苏子河谷夏收已尽数落仓，河畔千顷良田翻作连片金黄，风过之处，谷穗轻摇，漫出绵长谷香。努尔哈赤颁下固本三道政令，四大贝勒分领诸事，一连十余日奔走四方，将屯田、巡边、联蒙三件要务逐一落地，建州内外一派安稳耕战气象。
代善总管沿河三座新筑粮仓与全境屯耕，这日再返中军大帐，身后跟着各牛录管屯佐领，手中捧着厚厚一册垦田户籍清册。他将册子摊开在牛油灯下，条理分明回禀垦荒安民进度：“今夏新拓河滩荒地两千余垧，尽数分给八旗牛录与自海西逃来的流民。凡投奔而来的叶赫部牧民，不分老弱，一律计丁授田，官府统一配发耕牛、铁犁、粮种，前两年免缴官粮，只需秋收后每三丁共耕一垧公田，充作边军储备。如今已有两百余户海西百姓在苏子河两岸定居，开垦荒田，再无饥馑逃亡之苦。”
他顿了顿，又递上各地乡勇团练名册：“沿河田庄全部编组乡勇，青壮平日务农，闲时操练弓马，各堡屯备足滚木、石块、弓箭，一旦边境有警，半日之内便可收拢登堡。粮仓外围深挖壕沟，引苏子河水环绕，轮守甲士分三班昼夜值守，水火盗匪皆可防备。”
话音刚落，皇太极掀帘入帐，携边境巡哨与细作密报。他将一叠刚传回的海西情报铺于案头：“十队巡哨依旧轮查交界山林，这几日再擒三名叶赫暗探，照旧收缴测绘舆图，押至边界遣返，重申越界窥探便联合喀尔喀封锁通路的告诫。二十名分五批潜入叶赫的密探，已递回首月密报，言叶赫各部粮荒愈重，底层牧民多有私藏牛马、暗自逃向建州互市之举；辽东拨付叶赫的军械寥寥，甲胄锈损、箭矢不足，各部骑兵战力一日弱过一日。”
“另有一桩要紧讯息，”皇太极抬眼看向努尔哈赤，“叶赫使者携大批东珠、貂皮再赴辽东都司，哭诉我建州收拢流民、囤积粮草甲兵，恳请辽东发兵堵截边境、勒令我归还逃民。但辽东总兵府只是收下贡品，依旧只发一纸劝和文书，未曾调拨一兵一卒。底下官吏私下传话，朝廷粮草短缺，关内多处分兵平乱，辽东驻军自保尚且勉强，绝不愿为叶赫与建州再起干戈。”
莽古尔泰紧随其后，带来北疆喀尔喀三部的回信与通商礼单：“出使草原的使者已归，喀尔喀三部首领尽数应下盟约，南线草原哨骑加倍布防，但凡叶赫追兵越境追捕逃民，即刻联骑拦阻，且按月遣人送来草原动向情报。三部愿意扩大互市规模，以牛羊、良马交换我们的粮食、铁器、布匹，约定每月中于边境固定开市，互不劫掠商队。”
阿敏上前呈上互市新规，细述通商安民之策：“已增设市吏、税官，划定专属交易区域，严明市价，严禁八旗兵丁强夺草原商贾货物。对从海西、蒙古前来谋生的商贩，减免商税，供给临时歇脚屋舍。如今互市日日车马填塞，铁器、粮谷、皮毛流转不绝，建州国库所得市利日渐充盈，既补军资，又可接济新落户流民。不少叶赫底层商贾，悄悄绕道来互市交易，暗中向我们传递叶赫主城虚实。”
四人禀报完毕，垂首立在帐下，等候努尔哈赤定夺。帐外晚风裹挟谷香吹入，努尔哈赤指尖摩挲案头叶赫递往辽东的诉状抄件，面上沉静无波，缓缓道出心中筹算。
“明廷‘以夷制夷’之心，昭然若揭。一边收叶赫珍宝，一边收下我们安分守土的报备文书，两头制衡，只求关外各部互相消耗，无力独大。可辽东军备空虚、粮草不济，空有一纸政令，无兵无粮，根本无力插手关外纷争。”
他抬手点向舆图上苏子河整片垦区：“叶赫困守一隅，不事屯田，全靠劫掠与辽东接济度日，如今部众逃散、粮草亏空，内乱已生。我们不必主动兴兵，只需牢牢守住固本之策，以良田、安稳生计收拢关外人心，以通商盟约锁死叶赫北部退路，以边境巡哨断绝其窥探渠道，时日一久，海西自会分崩离析。”
说罢，努尔哈赤再下三道新令，命四大贝勒即刻传令全境：
其一，持续拓垦河滩荒地，凡海西、蒙古投奔流民，一律妥善安置，授田给种，广施仁政，对比叶赫苛政，收拢关外各部民心；
其二，边境互市扩大规制，增炼铁坊，足量供给耕犁、军械，稳固与喀尔喀通商盟约，断绝叶赫借草原补给、借兵的门路；
其三，细作按月轮换潜入海西，紧盯叶赫向辽东求取军械、征敛牛羊的动向，巡哨队伍不可松懈，始终恪守不主动踏入叶赫腹地的底线，不给明廷出兵干预的口实。
四大贝勒领令，持文书分头出帐督办。
帐内只剩努尔哈赤一人，他独坐案前，翻看流民户籍册，见上面密密麻麻登记着数百户海西百姓的姓名、落户田亩，心中自有盘算。人心向背，便是关外大势，叶赫苛待部众、仰人鼻息，百姓自然弃之而来；建州耕战兼顾、通商安民，四方流民争相归附，强弱之势早已逆转。
与此同时，海西叶赫主城气氛压抑至极。
赴辽东的使者空手折返，只带回一道轻飘飘的劝和令，无援兵、无粮草补给。首领召集群臣议事，帐内再度吵作一团。主战将领拍案怒吼，痛斥大明官吏坐视不理，提议集合全部残存骑卒，趁建州流民安置、农事繁忙之际突袭边境粮仓；一众谋士连连劝阻，直言三面受制，一旦开战，喀尔喀骑兵自北南下，建州边军正面迎击，辽东又绝不会出兵相助，届时叶赫部族将彻底覆灭。
争执整日，依旧无两全之策。首领只能再度下令，向各部强征牛羊、珍宝，预备再遣使者奔赴辽东，苦苦哀求都司出面压制建州。政令传下，各部牧民怨声载道，家中存粮本就不足，又要上缴贡品，不少人家连夜收拾行囊，结伴绕道逃往建州边境互市。
两厢光景，高下立判。
苏子河畔良田万顷，仓廪充盈，流民安居乐业，边境互市商旅络绎不绝，北有喀尔喀草原互为屏障，巡哨、屯田、通商步步扎实，建州根基一日厚过一日；海西叶赫内外交困，粮草匮乏、部众叛逃，外无强援，内积民怨，所有周旋退路，皆被努尔哈赤徐徐封死。
暮色渐深，牛油灯火光摇曳，努尔哈赤铺开完整关外舆图，目光长久落在叶赫孤立无援的疆土之上。细作密报将对手所有软肋尽数铺展眼前，他无需急于动武，只需深耕农事、固结盟好、收拢人心，静静蓄力等待天时，海西倾覆之期，已然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