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河谷秋收筹备的事务有条不紊铺开，拓荒、安置流民、边境互市三道政令推行半月有余，建州全境一派祥和。努尔哈赤连日坐镇中军大帐，一面等候潜入海西细作按月传回的密报，一面接见喀尔喀三部往来的通商使者，稳步夯实内外根基。四大贝勒各司其职，每日往返屯堡、哨卡、市肆，将各项要务落实得滴水不漏。
代善巡查完南北两岸垦田安置点，携新版流民户籍册入帐复命，额角尚沾田间尘土。他将册子摊于灯前，逐条清点呈报：“如今自海西逃来落户的百姓已逾三百二十户，男女丁口上千。河滩新垦荒田尽数分拨完毕，耕牛、铁犁、谷种足额发放，官府免两年赋税，只令每三丁共耕公田储备军粮。这些海西流民久受叶赫苛政压榨，如今有田有粮，不必再忍受部族无休止的牛羊征缴，人人安心耕作，不少青壮自愿编入乡勇，协助堡寨值守。”
代善又指向帐外堆放的粮簿：“沿河三座粮仓持续收纳夏收谷物，仓中囤粮堆积如山，防潮、防火、防盗规制完备，每仓常驻披甲兵丁轮守。各屯庄乡勇每月固定三日集中操练骑射，弓矢、滚木、壕沟一应齐备，即便边境骤起事端，也能固守自保。”
话音未落，皇太极手持一叠刚送达的海西密报大步入内，神色沉肃。他将帛书尽数铺展在舆图一侧，逐条拆解细作探查的消息：“潜伏叶赫腹地的二十名密探分批传回讯息，眼下海西局势愈发糜烂。首领为筹措送往辽东的贡品，下令向所有大小部族强征牛羊、东珠、貂裘，不分贫富贵贱，每户皆有定额，缴不出便抄没家产，青壮年男丁还要被强征随军待命。”
“底层牧民本就存粮微薄，经此番搜刮，家家户户生计濒临断绝，私下逃亡建州的人一日多过一日。有密探亲眼所见，数个偏远小部族暗中串联，若首领再一味压榨，便打算举族投奔苏子河沿岸屯堡。”
皇太极话锋一转，道出辽东那边的态度：“叶赫第三次派出的使者已抵达辽东都司，尽数献上搜刮得来的珍宝，痛陈我建州收容流民、开垦荒地、联结蒙古，称其有吞并海西之心，恳请总兵调拨兵马驻守边界，勒令我归还逃民。可辽东官吏依旧老样子，收下贡品，仅下发一纸劝和文书，无半分援兵、粮草拨付。内里缘由细作打探清楚：关内多地动乱，辽东镇兵源抽调大半，粮仓空虚，自顾不暇，绝不愿耗费军力介入关外各部纷争。”
莽古尔泰紧随其后，带来北疆喀尔喀的最新动向：“草原三部使者送来回信，已然加派南线哨骑严防边界。但凡叶赫追兵越入草原追捕逃民，喀尔喀骑队即刻上前拦阻，绝不许其踏足草场。下月边境互市将增设交易场地，草原会运来大批战马、牛羊，换取我方铁器、布匹、粮食。三部首领还特意传信，若叶赫敢贸然举兵南下，草原愿同步出兵袭扰叶赫北部营地，与建州互为呼应。”
阿敏呈上互市巡查记录，细说通商收拢人心之效：“边境市肆规模再度扩充，市吏严明法度，杜绝八旗兵丁欺压商旅，对海西前来贸易的商贩减免三成商税。不少叶赫中小贵族、猎户借通商之名前来，私下向我方哨官透露叶赫主城布防、粮草库存、各部矛盾等内情，只求换取粮食、铁器养家糊口。如今互市不单是互通物资的场所，更是探查海西内情、收拢人心的渠道。”
四大贝勒禀报完毕，垂立帐下等候努尔哈赤示下。帐中牛油灯火光悠悠晃动，努尔哈赤指尖轻轻叩打案头叶赫送往辽东的诉状抄本，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一语点破海西死局。
“叶赫首领看不清大势，一味盘剥部众讨好辽东，以为靠珍宝便能换来大明庇护，殊不知明廷只懂以夷制夷，根本不会真心为其出头。他们不事屯田，生存全靠劫掠与朝廷接济，如今又连年强征，民心早已溃散，内部裂痕只会一日深过一日。”
他抬手在关外舆图上圈出叶赫所有零散部族驻地：“我们不必主动兴兵，只需继续坚守四件事，静待其自乱：一、持续拓荒安置流民，以安稳生计对比叶赫苛政，让海西百姓主动归向建州；二、边境巡哨不松，擒获暗探只驱不杀，不主动踏入海西，不给辽东出兵借口；三、稳住喀尔喀盟约，锁死叶赫北方退路；四、密探常驻海西，紧盯其征兵、征粮、遣使辽东的一举一动，每月汇总情报。”
努尔哈赤话音落下，当场写下四道手令，命四大贝勒即刻分发至全境屯堡、哨卡、互市与各牛录。
四人领令，持手令快步出帐督办。
帐内只剩努尔哈赤一人，晚风裹挟谷香穿入帐幕，案头堆满流民户籍、海西密报、通商文书。他随手拿起一卷密报，细看叶赫各部因强征而起的冲突记录，心中了然，人心一失，再坚固的营寨也守不住。
视线切换至海西叶赫主城，气氛压抑到极致。
赴辽东的使者无功而返，只带回一纸无关痛痒的劝和令，首领震怒不已，当即召所有部族头领、文武大臣齐聚大帐议事。主战将领怒火冲天，高声提议调集全部剩余骑卒，趁建州忙于秋收、安置流民，突袭苏子河沿岸粮仓，抢夺粮草；文官谋士连连叩首劝阻，直言三面受制，一旦开战，北面喀尔喀骑兵会直扑其后方，正面建州边军严阵以待，辽东又绝不会出兵支援，此战一开，叶赫部族恐有覆灭之危。
帐内争执声连日不绝，从清晨吵至深夜，始终拿不出稳妥对策。首领左右为难，不敢贸然开战，却又不甘坐视建州日益壮大，只能再度下令加码征敛，命各部加倍上缴牛羊珍宝，预备第四次遣使奔赴辽东，苦苦乞求大明出兵制衡建州。
政令传至下方部族，顿时激起一片民怨。牧民家中存粮本就稀缺，又要交出大半牛羊贡品，孩童饥啼、妇人愁叹随处可见。不少村落暗中相约，趁着夜色结伴出逃，绕道山林赶往建州边境互市，只求换一口饱饭、一方能安稳耕作的土地。零星小规模部族冲突接连爆发，叶赫内部乱象愈演愈烈。
关外两片天地，光景判若云泥。
苏子河畔良田绵延，仓廪丰盈，流民安居乐业，边境商队往来不绝，北有喀尔喀稳固盟约，巡哨、屯田、通商层层稳妥，建州根基一日厚过一日；海西叶赫困守一隅，横征暴敛失尽民心，粮草人丁持续流失，外无可靠强援，内部矛盾丛生，所有生路，都被努尔哈赤缓缓封死。
夜色渐浓，努尔哈赤独坐帐中，久久凝视舆图上孤立衰败的海西地界。细作传回的每一条消息，都在印证叶赫根基已腐。他无需急于挥师征伐，只需安守本心、固本蓄力，等待海西民心彻底溃散的那一日，关外格局的大变，转瞬即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