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压着雾头刚翻上山脊,我踩着崖顶的碎石往下走。乌鸦叫得聒噪,一声比一声急。我抬头看了眼,黑点在灰白里绕圈,像是谁把墨汁甩上了天。肩上的伤还在抽,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钝刀在肉里磨,但我没停。腰间的铜铃铛晃了晃,没响,只是贴着皮,温乎的。
回到庚字房时,日头已经爬过主峰。屋子是凿进山岩里的,三步见方,墙角堆着半袋陈米,床板底下藏着几块干饼。我把门从里面闩上,背靠着木板滑坐到地。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本兽皮册子。
它还是老样子,黄不拉几,没字没印。我在油灯下摊开,指尖刚碰上去,忽然一烫。不是火燎那种烫,是像摸到了刚离锅的馒头,热气直往指头缝里钻。我愣了下,闭眼,再凝神——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节奏,一呼一吸,带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是有人在我骨头缝里教我怎么喘气。
我试着照着那个节奏来。吸气慢三拍,沉到小腹;呼气拖长,从后颈一路泄下去。第三遍时,胸口那块地方微微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敲醒了。体内的气开始往下沉,不再像以往那样卡在命门打转。我继续练,一遍又一遍,直到后背渗出一层细汗,旧伤也不那么刺人了。
夜深了。灯油快尽,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我盘腿坐在床沿,还在调息。忽然觉着屋外不对劲。草叶在动,不是风刮的那种晃,是一根根朝这边弯,露水顺着叶尖往我门口滴。地面浮灰也飘起来,绕着门槛打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着。
我没睁眼。继续引气。这一次,气走到了肩井穴,原本最堵的地方,竟顺溜地穿了过去。筋骨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干柴被慢慢煨开。我抬起手,捏了捏肩膀——肿的地方消了,连抓破的皮都在结痂。这不像养三天能好的伤,倒像是被人用热布裹了一宿,血活开了。
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外面有动静。脚步杂乱,说话声撞在岩壁上回荡。是外门小比的日子到了。我收功起身,把册子塞进内襟,扣好衣带。铜铃铛挂回腰侧,轻轻一晃,还是没声。
演武场设在东坡台,青石铺地,四周围着粗木栅栏。我已经来过几次,都是站在外围看别人打。今天不一样,管事点了我名字,说是补缺一场擂试。对手叫赵大虎,外门同期里出了名的壮实,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前些日子在劈柴比试里一人扛了三车硬松。
他站上台时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王帅?你不是摔进南谷差点没回来么?”声音故意放大,台下不少人跟着哄笑。
我没应话,只把红绳发带重新系了下。耳尖有点热,但不是怕,是血往上涌。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瘦,黑,站那儿像根晒干的竹竿。可我也知道,昨夜那一套呼吸走完七遍后,脚底踩地的感觉变了。稳,实,像是钉进了石头里。
鼓声落定,他冲过来。拳头带风,直奔面门。我没往后退,反而往前迎半步,侧身、沉肩、拧腰,右手顺势搭在他肘弯,左脚勾他后跟。他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扑,我借着他那股劲往前一送,“咚”地摔了个结实。
全场静了半拍。
他爬起来,脸涨成猪肝色,吼了一声又扑。这次更狠,招招往要害去。我照样不硬接,只靠步子绕,等他出拳过猛,就贴着边卸力,再找空档绊他。第三次摔下去时,他趴在地上喘粗气,半天没爬起来。
台下开始嘀咕。
“这就完了?”
“王帅什么时候这么滑溜了?前两天还被辛字房的人推搡得站不稳。”
“你看他动作,一点都不耗力气,跟遛狗似的。”
我没听太多。走下台,在人群外站定。风吹过来,带着晨露味。我低头看了看手,掌心有些发烫,指节灵活得不像自己的。肋骨处那道旧伤——昨夜还疼得睡不踏实——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几个穿着外门服的弟子凑在一起,眼神往我这边瞟。其中一个矮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旁边人拉住。我没看他们太久,转身准备回庚字房。这一场不算大事,没人颁赏,也没人记名。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到坡口,我停下。回头看了眼演武场。赵大虎已经被扶下去,地上还留着一道擦痕。阳光照在青石上,反出白光。我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它贴着心口,温温的,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
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山道两旁的草比昨日绿了些,露水也重。我走过一处洼地,脚边一株野蓟突然抖了下,叶子朝我方向偏了半寸。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