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山道往庚字房走，脚底踩着碎石，每一步都稳。野蓟叶子偏了半寸的事我没回头，也没多想，这种事多了，风一吹草就动，哪次不是人影都没见着，背后话倒传三里。我知道自己现在惹眼了，昨儿还在南谷被人当废物看，今天就能把赵大虎摔得爬不起来，换谁心里都不痛快。
庚字房区在半山腰，几排凿进岩壁的屋子挤成一圈，墙皮剥落，门框歪斜。我走近时眼角扫到树后有人影晃了一下，接着另一处墙角也静了。我没停步，推门进去，反手落闩。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板硌人，米袋没动过，干饼还在床底压着。我盘腿坐上床沿，闭眼调息。
呼吸一起，身体里的东西就顺了。肩井穴不再堵，气往下沉，筋骨像是被重新串了一遍。我知道这变化瞒不住，擂台上那一摔三下子，台下那么多人看着，想装没事人都不信。可我不怕他们看，我怕的是他们动手。王腾那主儿，眼皮都不用抬，光靠底下人就能让你走路绊石头、打水掉桶、夜里睡不安生。
果然没清净几天。
午后我照例去北坡断崖边练功。那边人少，崖下有风，吹得人脑子清。我走的是小路，贴着林子边缘绕过去。走到一半，前头堆了三四块大石头，横七竖八拦着道，明显是刚搬来的——边上草皮翻着新土，断口还湿着。我停下，四下看了看，没人。林子里静得很，连鸟都不叫。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面。凉的，没留余温，说明人走了有一会儿了。我又看了眼草丛，两排浅脚印往斜坡下去，一大一小，走得急，没刻意藏。
我站起身，没说话，也没骂。弯腰把石头一块块搬开，垒到路边。最后一块最沉，我咬牙扛起，肩膀一震，旧伤处有点发紧，但没疼。搬完我继续往前走，找到原先那块平石坐下，盘腿闭眼，开始引气。
风从崖下往上灌，吹得衣摆啪啪打腿。我心神往下沉，不去想是谁搬的石头，也不去猜他们还想干什么。这些人，无非就是想让我烦，让我乱，让我忍不住跳出来骂街打架。只要我动手，那就是我闹事；我不动，他们折腾破天也是白搭。
傍晚回来，天色灰黄，膳堂那边飘来饭香。我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路过膳堂门口时听见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你看见没？他今儿又去北坡了。”
“装什么清高，昨儿小比赢一场就以为自己能飞了？”
“听说他夜里在崖边站了一宿，身上冒黑气，铁定是偷练禁术。”
“可不是嘛，赵大虎那么壮实，一下就摔趴了，要不是邪法谁能信？”
我脚步没停，桶绳勒在掌心，有点磨。说话的是甲和乙，外门普通弟子，平时见了我都爱理不理的，现在倒凑一堆嚼舌根。我认得他们的声，一个尖，一个闷，跟耗子打洞似的。
我走到井边，放下桶，摇辘轳打水。水上来时泛着凉光，我低头看了眼，脸上还是那副模样，瘦，黑，红绳发带有点褪色。没什么不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人眼里我已经变了，变得不该这么快出头，变得不配赢。
我把水提起来，转身往回走。经过膳堂时，里面人多起来了，甲和乙坐在角落，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时不时抬头往我这边瞄。我走过门口，他们声音低了半拍，又马上接上。
“……你说他是不是得了什么机缘？不然怎么突然就厉害了？”
“机缘？他一个庶子，进宗门前还在扫马厩，能有什么机缘？我看是捡了死人遗物，脏东西缠身。”
“嘘，小点声，他回来了。”
我听着，耳尖有点热。不是气，是血涌上来。我低头看了看手，指节灵活，掌心温热，不像练邪功的人。可我知道，在他们嘴里，我能变成任何东西——疯子、贼、妖人、骗子。只要能把我踩下去，说什么都行。
我回到庚字房，关门，落闩，把水桶放在墙角。屋外天光渐暗，檐角浮起一层微光，像是谁撒了把细沙在天上。我坐上床沿，盘腿，闭眼，开始调息。
呼吸慢下来，心也跟着沉。外面说什么都行，他们爱传就传，爱骂就骂。只要我还站得稳，只要我还能走上前，那些话就砸不碎我。我娘死的时候没人替她说话，我十岁跪在雪地里求一口药的时候也没人帮我。现在我能自己站起来，凭什么要听他们叽歪？
我吸气，沉腹，呼气，泄劲。一遍又一遍。体内的气走得很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着，不急不躁。我知道这不是运气，是我一步步挪出来的。南谷那一摔，洞里那一躲，册子上的那一烫，都不是白来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接着是笑，压着嗓子的笑，一听就是甲和乙。他们没散，还在外面转悠，大概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气得睡不着，或者冲出去找他们算账。
我没有。
我继续坐着，呼吸绵长，心神稳固。他们爱闹就闹，爱说就说。等哪天他们发现，我说什么都不回应，反而更坐得住，那时候，火才真要烧起来。
夜深了。油灯没点，屋里黑透。我睁了下眼，窗外檐角那点微光已经没了。我重新闭上，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烫。怀里的册子贴着胸口，温温的，像揣着一块没凉的炭。
我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铜铃铛轻轻一晃，没响，只是贴着皮，温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