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敲过三更,我仍坐在床沿。油灯没点,屋里黑得能看清掌纹,风从窗缝挤进来,铜铃铛贴着脖子,温乎的,不响。怀里的册子还烫着,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炭,指尖一碰就热一阵。我呼吸放慢,一遍遍走七步引气法,肩井穴再没卡住,气顺到丹田,转了小半圈。
天快亮时我才合眼。
晨光刚爬上门框,我就起身了。干饼掰了一角塞嘴里,水袋灌满,准备去药堂领养气散。这玩意每月发一次,外门杂役也能分到两包,补灵气耗损,练功后服一撮,身子松快。可到了药堂,值守弟子头都不抬:“名单上没你名字。”
“昨日还有。”我说。
他翻了本子,纸页哗啦响,“今儿没了。名额满了。”
我没争,也没问为什么偏偏是我被划掉。转身就走,背脊挺直,脚步没乱。这种事见多了,主院那边不点头,下面人自然会动手脚。我不信什么“恰好”轮空,只信谁想让我难堪。
走出药堂,山道上露水未干,鞋底踩出浅印。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瘦长,肩膀窄,青衫洗得发白。他们越是这样拦,越说明我走得没错。只要还能站,就不算输。
当天夜里,我回庚字房时,门口那个破木箱里多了一包东西。
布包用粗麻裹着,扎得结实。打开一看,是养气散,还配了三株凝神草,叶子鲜嫩,根须带泥,显然是刚采的。底下压了张纸条,字写得工整,墨迹清秀:
“风寒伤神,宜静养。”
没署名。
我把纸条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像是薄荷混着甘草。手指摩挲着麻布边缘,心里明白是谁——药田那边常看见个穿绿裙的姑娘,话不多,采药时动作利落,腰间别着药锄和小丹炉。她不跟人闲聊,也不凑热闹,做事沉静。
我收起东西,放进床底米袋深处,又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内衬。没点灯,靠着墙坐了会儿,耳根有点热。
第二天午时,我去北坡断崖边练功。蒲团铺在地上,水壶摆在旁边,正调息到第三轮,忽然“哐”一声,水壶被人踢翻,清水顺着斜坡往下淌。我睁眼,甲站在那儿,嘴角歪着。
“哟,我还当是谁占了这块地,原来是王庶子。”他靴尖还沾着湿泥,明显是故意踹的。
我没动。
他又一脚踩上蒲团,来回碾了两下,草屑飞起来。“杂役也配用这等好位置?这儿灵气回旋,轮得着你?”
我还是没说话,慢慢把蒲团抽出来,拍了拍灰,重新铺好。
他冷笑:“装哑巴?那你倒是走啊?”
就在这时,一道绿色身影从林子边走来。
苏婉提着个小药篮,肩上搭着布巾,脚步不急不缓。她走到甲身后,声音不高,却清楚:“你身为外门弟子,欺压同修,可还知门规?”
甲回头,看见是她,脸色变了变:“你一个采药的,管得着吗?我跟他切磋,又没动手打人。”
“切磋?”苏婉站到我和甲之间,目光平视,“那你毁人修行之物,是哪条规矩允许的?蒲团是你发的?水是你供的?还是说,你今日值班执纪?”
甲语塞,嘴硬道:“我……我只是看不过眼,一个扫马厩的,凭什么占好地?”
“他凭的是每日准时来,凭的是安安静静练功,没扰过谁。”苏婉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我已经记下你的腰牌编号,明日自会报与执事长老。若你无心犯错,现在道歉,尚可免罚。”
甲脸色发青,盯着她看了几息,终究没敢再说什么,骂了句“多事”,转身走了。
林子恢复安静。
苏婉低头看了看被踩扁的蒲团,轻声道:“你没事吧?”
我摇头,站起身:“没事。谢谢你。”
她没多留,点点头,提篮走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像棵风吹不动的树。
第三天天刚亮,我就往药田去。
她在田埂边上整理药锄,绿裙下摆沾了点泥,正低头把几株草药往篓里放。我走近,喉咙有点紧,开口时声音压得低:“昨日多谢姑娘援手,药材……我也收到了。”
她抬头,目光温和,没惊讶,也没躲闪:“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勤修苦练,不该被人无端搅扰。”
我点头,不知还能说什么。站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一片野蓟叶——前日北坡练功时留意的,叶片偏长,边缘锯齿分明,我顺手摘了,晒干洗净,一直带着。
我没递过去,只是轻轻放在她药篓边上。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们都没再开口。片刻后,她提起药篓和锄头:“早露重,伤经络,练功别太久。”
“嗯。”我应了声。
她走了,沿着田埂往坡上走,阳光照在发梢,泛一点浅金。
我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庚字房。
推门进去,反手落闩。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板硌人,米袋瘪了半截。我坐上床沿,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南谷岩缝里捡的灰色石头——冷的,表面粗糙,看不出门道。我把它搁在掌心,五指慢慢收拢。
窗外暮色沉尽,油灯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