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曲崽习惯性地往旁边蹭，闭着眼睛，脑袋往熟悉的温暖方向拱。

它蹭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凉的，带着水汽，像一块被泡了一整夜的石头。

它又蹭了一下，还是凉的。

它猛地睁开了眼。

黛漪正趴在它旁边，离它不到半尺，深青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曲崽往后缩了一下：“你……盯着本少爷做什么？”

黛漪说：“我盯着自己的伴侣，有什么问题吗？”

曲崽噎了一下，把脑袋往旁边偏了偏，避开了它的视线：“……你醒了怎么不出去跟大家熟悉一下？”

黛漪说：“我有什么好熟悉的。你认可的，就是自己家的。你不认可的，熟悉也当陌生处理。”

语气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嗔怪，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该问。

曲崽听着这句话，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它把脑袋转回来，蹭了蹭黛漪的脖颈：“好。我们出去吧。今天吃了早饭还要带孩子们去历练。”

黛漪被蹭得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跟在曲崽后面爬出了房间。

小两口顺着石子路慢悠悠地往庭院石桌的方向爬，晨光从墙头洒下来，把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个银紫色，一个深青色，隔着半步的距离。

孩子们早就被小落他们擦过脸蛋了，乖乖地趴在石桌下面，排成一排。

安安在最前面，豆豆挤在旁边，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

看见曲崽和黛漪爬过来，四个崽崽同时抬起头，齐声喊：“爹~姨姨~”

曲崽刚爬到石桌边上，就被四个孩子围住了。

安安用脑袋蹭它的脖子，豆豆从左边挤，糯糯从右边挤，团团从后面拱了一下。

曲崽被挤得往前栽了半步，稳住身子，挨个儿蹭了蹭它们的鼻子，然后退开一步，把位置让给黛漪。

四个崽崽又围过去，挨个蹭了蹭黛漪的鼻子。

黛漪个头很大，背甲差不多跟石桌一样高，它微微低下头，让四个小东西能够到它的鼻尖。

安安蹭了一下，豆豆蹭了一下，糯糯蹭了一下，团团蹭的时候踮了一下脚才够着。

黛漪被蹭得尾巴尖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谶坐在石桌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黛漪，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现在你已经是小少爷的媳妇了，也该跟我们说说你自己。”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我先介绍一下。”

他依次介绍了在场的每个人——小落、摩洛、古昊、雾鸦母子，和它们各自的来历。

黛漪趴在石桌边上，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依次点头打招呼。

它的动作很稳，声音也不大，带着青龟族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介绍完了，它微微昂起头，说了一句：“我的先祖是初代玄武。”

石桌边上安静了一瞬。

秦谶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小落正在给曲崽剥虾壳的手指顿了一下。

摩洛圆滚滚的身子僵住了，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凝固在那里了。

曲崽趴在石桌上，嘴巴里还含着半块虾肉，嚼到一半也停了。

黛漪看着众人的表情，有些不解：“你们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我先祖真的是初代玄武。”

曲崽把嘴里的虾肉咽下去，和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谶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小落放下了手里的虾壳，摩洛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曲崽从石桌上爬下来，爬到黛漪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它的鼻尖：“你是我媳妇，我不会骗你的。但我们要跟你说一件事。”

众人把关于玄武的一切真相从头到尾告诉了黛漪——

初代玄武被追随者抓走，被迫镇压大陆，不生不死永恒受苦；

曲崽的嘛嘛黛娜为了替孩子们挡灾，用自己的血肉献祭加固天地，神魂碎裂消散；

四个崽崽从出生起就在光速升阶，无法控制，随时可能被那个追随者盯上抓走，变成下一块活化石。

黛漪的嘴巴慢慢张开了，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整只龟愣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样。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腹甲，又抬头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四个蹲在石桌底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东西。

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曲崽身上，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曲崽又蹭了蹭它的鼻尖：“真的。”

黛漪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甲边缘，声音很小：“那……我们的孩子……会不会……”

曲崽打断它：“不会的。我们现在都在拼命升阶，它不会有事的。它会很安全。除非我们全都……”

后面的话担心一语成谶，它没有敢说完。

黛漪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草地上，没有再说话。

石桌边安静了很久。

安安蹲在石桌底下，仰着脑袋看着黛漪低垂的脑袋，又看了看曲崽，没有出声。

它感觉到了什么，但它说不清楚是什么。

早上的阳光从墙头照进来，落在草地上，落在黛漪深青色的壳甲上，落在曲崽银紫色的背甲边缘，但没有人说话。

曲崽趴到黛漪旁边，把脑袋搁在它的脖颈上，安静地趴了一会儿，然后说：“先吃早饭吧。吃完还要去历练。”

黛漪没有回答，但它慢慢从草地上抬起了脑袋，顺着曲崽的力道往石桌的方向爬了一步。

那一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

虾壳和鱼骨堆了一桌，粥碗见底了，菜碟也空了大半，但没有人说笑，没有人逗趣，连四个崽崽都没有出声。

安安低头吃完自己碟子里的鱼肉，舔了一下嘴角，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黛漪。

豆豆吃完了红烧肉，碟子空了，它没有伸手去够旁边的菜，只是蹲在原地。

糯糯把蛋羹吃完了，把脑袋缩进壳里，只露出半截尾巴尖。

团团把那块甜果啃完了，舔了两下碟子底，然后看着黛漪，没有说“还要”。

阳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些空碟子上，照在众人沉默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蜡。

曲崽把脑袋从碗里抬起来，碗已经空了，它舔了一下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走吧。”

四个崽崽从石桌底下爬出来，排成一串。

黛漪也爬起来了，它跟在曲崽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曲崽回头看了它一眼：“你在家待着。”

黛漪停下来，看着它。

曲崽说：“你需要安心待产。湖沼湿寒，你生产前不要再去了。就留在家里，家里到处都是暖石，适合你修养。”

黛漪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它往前爬了半步，用脑袋蹭了蹭曲崽的脖颈，然后退回去了：“好。”

曲崽看了它一眼，转身带着四个崽崽往外爬。

小落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托着母雾鸦落下来的羽毛，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秦谶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曲崽从院子那头爬过来，四个崽崽跟在它后面，排成一串。

曲崽爬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黛漪还站在石桌边上，深青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没有跟过来。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往前爬。

黛漪蹲在原地，看着那一串银紫色的小壳甲消失在院门外面。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石桌边还在冒着热气的粥碗，没有动。

傍晚，众人结束了一天的历练，往院子方向走。

远远的，还没到院门口，就看见大大小小的青龟族围满了院子。

院门开着，里面也有一群青龟，大小不一，深浅不同，有的壳甲上还沾着水珠和各种藻类，像是刚从湖里赶过来的。

曲崽的爪子在地上停了一下。

小落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秦谶站在队伍后面，兜帽压得很低。

摩洛抱着小沼狸，胖脸上没什么表情。

四个崽崽蹲在曲崽后面，安安的尾巴翘了一下，豆豆往前探了探脑袋，糯糯缩到了豆豆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歪着脑袋看了看院门的方向，又看了看曲崽。

院子里，黛漪正趴在草地中央，跟几只半扇门大小的巨型龟说着什么，语气急促，满脸愤恨，像是在争辩。

曲崽迈开步子，带着众人溜进院子，尽量不引起注意。

黛漪余光扫到曲崽，立刻转过头，声音拔高了一截：“小曲！快过来！我家里长辈们都来看你了！”

曲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爬，沿着石子路往院子中央走。

众人跟在他后面，秦谶拢了拢兜帽，小落面无表情地托着曲崽的披风，摩洛把胖脸上的肥肉往下压了压，古昊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远远看着。

几个巨型龟看见曲崽，先是打量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它，落在了小落身上。

三只巨龟同时快步爬过来低下头，声音瓮声瓮气的：“魔尊大人！”

黛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它转头看着自己的长辈，又转头看着小落，又转回去看着自己的长辈：“……什么魔尊？”

一只花纹很清晰的巨龟抬起脑袋，满脸堆笑：“能与魔尊大人家的宠物结为伴侣，我家小辈实属有幸。”

小落低头看了那只巨龟一眼，没有接话。

他弯腰把曲崽从地上托起来，放在掌心里，举到面前：“你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龟都能听见，“这是我们家小少爷。本尊只是小少爷的贴身保镖。”

院子安静了一瞬。

几只巨龟的目光同时落在曲崽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齐齐改口：“小少爷！”

声音比刚才更恭敬了，带着一种“不管是谁总之不能得罪”的谨慎。

黛漪愣在原地，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小落，又看了看自己的长辈。

它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曲崽的时候，小落就站在旁边，手里托着曲崽，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一个安静地站在旁边、托着龟的普通人。

它完全没有感知到小落的气息。

现在它明白了——不是没有，是太强了，强到它根本探知不到。

黛漪的尾巴尖微微缩了一下，它开始回忆自己昨天和前几天有没有冒犯过这位魔尊。

它把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爬过的位置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冲撞之处，才慢慢松了下来。

它往前爬了一步，对着小落低下头：“魔尊大人。”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是小少爷的媳妇，不必多礼。”

黛漪没有抬头，尾巴尖松了一点点，但依然趴得很低。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看着满院子的青龟，又看了看黛漪，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不用紧张。既然是我媳妇的族亲，那也是本少爷的亲属，不用拘谨。我保镖是很随和的……”

它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小落。

小落面无表情地托着它，没有接话。

几只巨龟看了看小落，又看了看没什么坐相、懒洋洋趴在魔尊手心的姑爷，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随和’不‘随和’不清楚，但让青龟族灭族、只剩一堆‘髓核’，对八阶魔尊来说大概只是弹弹手指的事。

几只巨龟陪着笑，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秦谶从后面走上来，打破了僵局：“几位远道而来，不如坐下说话。”

他引着几只巨龟在石桌旁坐下，沏了一壶茶，语气不紧不慢地跟它们攀谈起来。

曲崽从小落掌心里跳下来，趴在石桌边缘，听着秦谶和巨龟们交换信息。

它们谈的是初代玄武的事，但角度不一样——青龟族这边，初代玄武是它们血脉里最早的那只龟，是传世神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带走了的。

血脉确实是青龟族的，但感情上没什么联系，只是一段遥远的传说。

它们把这当作族里的荣耀来讲，激励后辈。

但秦谶问起青龟族如今的实力时，几只巨龟沉默了。

黛漪是青龟族里为数不多的七阶之一，七阶在它们族里已经算是佼佼者了。

大部分青龟族终其一生都到不了六阶，先天上限就卡在那里。

不是不想升，是升不上去。

而且黛漪能等来曲崽这样的伴侣，也是因为它有七阶的底子——在青龟族里，七阶就意味着有了选择的权力，可以拒绝族里安排的被迫交配。

其他低阶的青龟，早就在漫长的怀蛋周期里被族里按着头配过不知多少次了。

怀蛋率低，周期长，偏偏青龟族又生活在湖沼地带，强者环伺，死的比生的多，种族一直处在一种勉强维持的状态。

在龟族里面，青龟族算是最弱小的一支了。

几只巨龟说完这些，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其中一只看着曲崽，又看了看小落，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四只崽崽从石桌底下钻了出来。

安安走在最前面，豆豆挤在旁边，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

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排成一排，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陌生的青色大龟。

几只巨龟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它们不约而同地各自分出一丝灵力，探入四个崽崽体内，动作很轻。

小落看见了，没有阻止。

曲崽回头看小落，小落低声说了一句：“安心。这是正常的。你师尊也这样探查过你，只不过你当时等阶太低，看不见灵力溢出。”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心下了然。

几息之后，几只巨龟的灵力收了回来。

它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惊疑。

它们探查的过程里，那四个崽崽就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但能力还在不断地、极其缓慢地往上堆积——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不知不觉。

这已经不仅仅是天才能形容的了。

其中一只巨龟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姑爷啊……就是，我家小辈同您诞下的子嗣，是不是也会如此天资卓绝？”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了看黛漪，又看了看那几只满怀期待的巨龟，然后说了一句：“十有八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只开口的巨龟猛地昂起头，声音又哑又亮：“大兴！”

旁边几只巨龟也跟着昂起头，壳甲边缘的青色纹路在暮色里微微发光：“大兴啊！青龟族要横亘仙隰大陆了！”

曲崽看着它们那副高兴得快要发癫的样子，转头看着黛漪，小声问了一句：“媳妇，你到底有没有把玄武的事告诉它们？”

黛漪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只巨龟已经瓮声瓮气地接话了：“告诉了又如何！我们青龟族没有怕死的！”

另一只也跟着说：“生之我幸，失之我命！”

还有一只说：“再说，不是还有姑爷你么！”

曲崽看了看那几只昂着脑袋、壳甲泛光的巨型龟，又看了看黛漪，没有接话。

它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沉重了。

石桌旁边的气氛慢慢松弛了下来，暮色从墙头漫进来，把满院子的青色龟甲染成暖金色。

小落让古昊帮忙，送来大量龟爱吃的食物。

古昊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几大筐鲜鱼、灵蔬、果品就摆满了石桌旁边的空地。

青龟族们围上来，先小辈再长辈有序取食，几只小龟吃得满嘴都是，壳甲上沾着色彩各异的鱼鳞和灵蔬叶碎末。

巨龟们虽然端着长辈的架子，但吃东西的时候一点也不慢，它们围着的一大筐灵气充沛的各种美食很快就见了底。

宴席一直吃到天色暗下来。

中途有好几次，院子里传来小龟哭鼻子的声音——四个崽崽力气太大，跟同辈的小龟一起玩的时候，稍微不小心就把人家撞翻了，或者蹭倒了。

安安连忙用脑袋把小龟顶正，豆豆蹲在旁边不知所措，糯糯缩在安安身后，团团叼了一片菜叶放在那只小龟面前——但那只小龟还在哭。

好在雾鸦母子及时赶到，母雾鸦俯下身，把那只还在抽抽搭搭的小龟驮到背上，飞了半圈，小龟的哭声就停了，换成了细声细气的叫唤。

其他小龟看见了，也围过来，排着队要飞。

母雾鸦和七只幼雾鸦轮流驮着它们飞，绕着院子上空转圈，青色的小壳甲在暮色里忽高忽低，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铃铛。

大龟们仰头看着，笑出了声。

连那些半扇门大小的巨龟都抬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曲崽趴在石桌边缘看着这一幕，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了一会儿。

黛漪趴在它旁边，顺着它的目光看着天上那一串青色的小壳甲，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曲崽没有转头：“谢什么？”

黛漪说：“你不嫌弃我的族亲，还这样贴心招待。”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谢谢魔尊大人、阁主大人、会长大人。”

小落站在廊下，远远听见了，没有接话。

秦谶端着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摩洛正在给一只小龟递灵果，听到这句话，胖脸上笑了一下：“无妨，都是一家嘛。”

黛漪把脑袋往曲崽的脖颈方向偏了偏，没有再说话。

它的尾巴尖在石面上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青龟族们开始陆续散去。

小龟们被大龟叼着壳甲边缘带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院子的方向望。

那几只巨龟走在最后面，花纹最清晰的那只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曲崽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姑爷，改天再来叨扰。”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点了点头：“随时来。”

巨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门。

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壳甲边缘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一地空筐和几片被踩碎的灵蔬菜叶。

黛漪蹲在石桌旁边，看着那些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曲崽从掌心里跳下来，爬到它旁边，用脑袋碰了碰它的侧甲：“进屋吧。”

黛漪没有动。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腹甲，然后说了一句：“我选对了。”

曲崽不知道它说的是“选对了伴侣”还是“选对了留在家里”，它没有追问。

它只是又碰了碰黛漪的侧甲，然后转身往正厅的方向爬。

黛漪跟在它后面，深青色的壳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步伐比早上欢快了一些。

四个崽崽已经趴在廊下睡着了，安安在最前面，豆豆挤在旁边，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

曲崽路过它们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爬。

黛漪跟在他后面，也放慢了脚步。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廊下那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上。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晚饭的余温和湖水的咸湿气息。

曲崽爬进正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对着跟在身后的黛漪说了一句：“以后你的族亲来，不用提前告诉我。”

黛漪停下来：“为什么？”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往正厅里面爬：“反正都是自家人。”

黛漪蹲在门口，看着曲崽银紫色的背甲在月光下慢慢爬进正厅深处，然后跟了进去。

门在它们身后没有关，夜风穿堂而过，把院子里几片桂花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身，又落下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

那天早上，曲崽被一阵动静弄醒了。

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黛漪正侧着脑袋看自己的腹甲，目光比平时沉了一些。

曲崽还没来得及开口，黛漪就说了：“今天应该要生了。腹中下坠感很明显，比昨天重。”

曲崽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爬起来，整只龟绷直了：“你确定？”

黛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它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感受腹中那阵细微的动静。

曲崽没有多问，转身就往正厅的方向爬，爬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黛漪一眼：“你慢慢来，别急。”

黛漪说：“我没急。是你急了。”

曲崽没有反驳，它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往外爬。

等黛漪慢吞吞爬到庭院里，摩洛和秦谶从曲崽口中得到讯息，已经忙活开了。

暖石是摩洛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共八块，每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掌心大小，不烫手，但摸着就知道能暖很久。

秦谶把它们分别放在蛋床的四角，又调整了一下间距，确保热量均匀散开，不会烫到幼崽也不会让蛋受凉。

蛋床本身是用灵竹编的，框架扎实，内侧铺了一层晒透了的干绒草，上面盖着整张冰衢大陆厚厚的异兽皮毛，柔软厚实，坐上去像陷进一团云里。

皮毛上面是一个半圆形的软垫子，秦谶用三层薄棉布缝制的，中间填了晒过的细绒絮，透气又轻柔，指尖按下去回弹很慢，像是能接住任何落上去的重量。

曲崽爬过来的时候，看见那个蛋床，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它绕着蛋床转了一圈，前爪搭在边沿往里探了探，软垫被它按下一个小坑，松开之后慢悠悠地弹了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曲崽收回爪子，扭头看着摩洛：“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摩洛正在调整暖石的位置，胖脸上带着点得意：“早就备好了。黛漪刚来的头几天，我就跟阁主大人商量过了。”

小落从廊下走过来，手上托着一只大瓷碗。

那瓷碗比普通汤碗小一圈，碗壁极薄，透着光能看见对面手指的轮廓。

碗身是半透明的玉石质地，表面镂刻着细密的花纹，牡丹缠枝，缠着缠着又绕成云纹，云纹里面藏着极小的龟甲纹，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碗沿打磨得光滑圆润，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暖黄色光晕——是摩洛让古昊用灵火煅过的，能保温度。

曲崽看着那几只小瓷碗，又看了看蛋床，然后说了一句：“安安几个当初是土筐孵的，白瓷碗泡着。”

摩洛把暖石最后一块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时候条件有限。现在不一样了。”

黛漪从正厅爬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然很稳。

它没有看那只蛋床，直接爬到了曲崽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它的脖颈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曲崽没有转头：“什么挺好看的？”

黛漪说：“那只床。”

曲崽侧过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那是蛋床不是床，也没有说那是摩洛和秦谶做的不是它做的。

它把脑袋转回去，重新搁在爪子上：“你喜欢就好。”

黛漪没有再说话了，它只是趴在曲崽旁边，深青色的壳甲贴着银紫色的壳甲。

一直到傍晚，才正式发动。

黛漪趴在正厅的暖石旁边，腹甲贴着地面，呼吸比白天重了不少。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停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等下一阵收缩过去。

曲崽趴在它旁边，尾巴尖紧紧贴着地面，没有说话，但它能感觉到黛漪腹甲下那一阵一阵的紧绷和松弛，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一次比一次更密。

小落和秦谶一左一右蹲下身，各自伸手托住黛漪的腹甲边缘，力道稳而均匀，把它的下半身微微抬离地面。

黛漪被托起来的时候，四肢微微蜷了一下，尾巴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

摩洛端着温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只小软毛刷，蹲在黛漪侧面，先从腹甲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刷过去，把粘在甲缝里的细碎泥沙和干草屑清理干净。

刷子很软，力道很轻，像是怕多用了半分力气就会惊动什么。

摩洛刷完腹甲又顺着腹甲边缘刷到四肢，把爪子缝里的泥垢也清理干净了，最后才绕到背甲后面，沿着背甲中线一路刷到尾尖，动作又轻又稳，没有遗漏任何一道甲缝。

刷完之后，用一块干布把黛漪的腹甲和背甲擦干，退后半步，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准备好了。

小落和秦谶轻轻托着黛漪往蛋床旁边的木架子上放。

那木架子是摩洛上午临时加做的，高度刚好跟蛋床上缘齐平，架面上铺了一层软布，布上搁着一只宽大的软枕。

枕芯比普通枕头更松软，表面覆着一层细绒布，垫在黛漪的腹甲下面，能让它的身体微微倾斜，方便产蛋时蛋顺着枕头坡度滑落到蛋床中央的软垫上，不会磕碰。

黛漪被放上去的时候，四肢轻轻蹬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找了一会儿停住了，把脑袋搁在木架边沿，呼吸重新变得又深又重。

摩洛、秦谶、小落、古昊都围了过来，或站或蹲或坐在床尾另一头，排成一个半圆。

安安从石桌底下探出脑袋，豆豆趴在安安旁边，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挤成一排，也朝这边看着。

黛漪被十几道目光同时盯着，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解：“你……你们……这……要一直在这里吗？”

曲崽点点头：“是啊。绯下蛋的时候，我就是叫全家来陪着的。”

语气坦荡，理所当然，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解释。

黛漪沉默了，它看着曲崽，又看了看那四个趴在石桌底下探头探脑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围成一圈的众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它忽然问了一句：“小曲，忘了问，你今年多少岁了？”

曲崽很得意地昂了一下脑袋：“老子快十五岁了，现在十四岁半呢！”

黛漪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了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三百多岁……你居然还不到我的零头……”

曲崽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黛漪还想说什么，但腹中一阵猛烈的收缩打断了它，它的脑袋低了下去，贴在木架边缘，四肢微微收紧，尾巴在架面上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它已经没有力气追究年龄的事情了。

一个是因为已经生到一半了，自己也认定了；另一个是因为它现在真的很疼，比它想象中疼得多，完全不是“拉粑粑那么简单”。

它把脑袋埋在木架边缘的软布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出来的气又长又慢，像是要把身体里那阵紧缩扛过去。

过了很久，它的尾巴慢慢抬起来，憋着一口气微微均匀用力，一颗深紫色的蛋从它身下滑落出来，顺着软枕的坡度滚落，落在蛋床中央的软垫子上，轻轻颠了一下，停住了。

蛋壳表面泛着沉沉的暗紫色光泽，像是掺了一层极细的银粉，在萤石照耀下微微流动。

曲崽趴在蛋床边沿低头看着那颗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还挺圆的。”

黛漪没好气地说：“……你管它圆不圆。”

曲崽把脑袋收回来，重新趴到黛漪旁边，用脑袋蹭了蹭它的脖颈：“辛苦了。”

黛漪没有回答，但它把脑袋往曲崽的方向偏了一下，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那颗深紫色的蛋安安静静地趴在蛋床中央的软垫上，壳面光滑，暗紫色的光泽在灯光下缓缓流转。

安安趴在石桌底下，看着那颗蛋，小声说了一句：“紫色的。”

豆豆说：“跟我们的壳一样。”

糯糯缩在豆豆身后，探头探脑的。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了看那颗蛋，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像是比了一下颜色，然后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