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沫把几个人安顿好之后,从酒店前台走回来,手里攥着四张房卡,分给陈皓辰四人。她分房卡的时候动作很快,没有挨个交代房号,像是怕慢了就走不掉了。
“秦家最近忙得很。”她站在大堂中间,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酒店门口的方向,没有看任何人,“林家的清算比外面看到的复杂,表面上是林家倒了,实际上各家都在调整。秦家家主这些天一直在公司里处理事务,术管局的势力现在虽然还不够大,但至少目前来看,剩下的四个家族都相当的忌惮势头正猛的术管局。“
吴云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房卡边缘:“王局长已经去天海了,术管局内部有些纠纷还要处理,你们几个大家族还算能放点心。“
韩沫点了点头,手指绞了一下衣角又松开:“我在秦家这几天,秦朗一句工作上的话没跟我说过。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现在是秦朗的未婚妻,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太合适。”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说完就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司马夏朴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然后快步走出了大堂。
司马夏朴向陈皓辰看了一眼,表示自己去看一下,便跟了上去。
酒店后花园小路的鹅卵石铺得不密,有的缝隙大一些,露着底下的水泥,踩上去会硌脚。路灯隔得远,两盏之间的路面暗一些,灯光照到的地方能看到桂花树的叶子,深绿的,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旧。韩沫走得不快,没有刻意走慢。
司马夏朴走在离她大约一臂的位置,没有并排,像是给韩沫留够了自己走的空间。
“最近有个歌手要来明安开演唱会。”韩沫先开口。她的声音在花园里散开,没有回音,被两边的草坪吸走了。
“我刷手机看到的,好像挺火的,票很难抢。“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更像嘴角动了一下,“我本来想买两张,后来想想也不知道该找谁去,本来也只是想着带陈皓辰去看看,也许……”
司马夏朴看着脚前的路,没有看韩沫:“我没怎么听过演唱会。“
“也是,”韩沫说,“你一看就不像会去那种场合的人。我也没有去过几次。”
她偏头看了司马夏朴一眼,又收回去:“以前觉得有些事是以后总会做的,总会想着放到以后再说,拖着拖着就拖成了没做。”
“嗯……这边天气比杭湖干爽一些。”韩沫换了个话题,“杭湖太潮了,衣服晾不干,身上老是黏糊糊的。”
她说着抬起手,像是感受了一下空气里的湿度,又放下来了:“不过听说这边冬天会冷,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一个朋友以前在明安待过两年,说冬天出门必须戴围巾,不戴的话脸会皴。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待到冬天。”
她又走了一会儿,步子没变,速度没变,但头微微低下来了。
“如果你们的目标是长平道,”她的声音低了一些,“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司马夏朴偏过头看她。韩沫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我现在的位置帮不上太多,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她停下来,站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擦,就那么看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很轻的那种重,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呼出来的气比平时长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没有看司马夏朴,看着前面那条路灯照不到的黑暗的路。
“如果真的喜欢他,”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定要让他知道。”
她偏过头,终于看着司马夏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掉下来,像是已经被她压住了。
“我没办法了,家族的安排我无法干涉。但我希望你们可以有选择的机会。”她说“你们”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临时换了一个词,把某一个字吞回去了。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司马夏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好,没有说我会,只是点了一下头。韩沫也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她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又转回去了。
步子很快,没有再停。
花园里剩下司马夏朴一个人站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鹅卵石地面上,不长,缩在脚边。
她在花园里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往回走。大堂的自动门在她走近时打开了,她走进去,看到陈皓辰坐在大堂吧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但没有在按,只是握着。
他看到她进来,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动作不快。
“没上楼?”司马夏朴走近了问。
“等你一会儿。”陈皓辰说,“反正都在一层楼,不急。”
他看了一眼旁边吧台上立着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的茶水品类和价格,最上面那一行字写着“特供桂花乌龙,399元/壶“。
“你还真别说,这个酒店的茶水,一杯399。真贵啊……”他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司马夏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价格,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大堂吧台旁边,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酒店大堂的人不多,前台有人在办入住,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很远,不太清晰。
“回房间吧,今天赶了一天路了。”司马夏朴说。
陈皓辰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然后说了一声“走“。他先往电梯方向迈了一步,司马夏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灯光照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影子叠在一起又被拉开,又叠在一起。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陈皓辰侧身让她先进去,然后自己走进去,按下七楼的按钮。
电梯合拢,上行,没有声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皓辰先走出去,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司马夏朴一眼,开口说道:“如果想吃些什么,咱一会点外卖让机器人送上来就行……”
司马夏朴走出电梯的时候,突然抱住了他。
陈皓辰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不是抗拒,是意外。
她抱得不算紧,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贴着他后背的衣料,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
停顿了片刻,他慢慢放松下来,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覆在她的手臂外侧,手指搭着,没有用力,像是怕一用力她就松开了,又像只是想确认她在这里。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音。陈皓辰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搭着,没有动。过了几秒,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拇指在她袖口边缘碰了一下,又松开了。
没有人说话。又过了片刻,她的手臂慢慢松开,退后半步,站直了,面朝着他。
“我房间在左边。”她说。陈皓辰的手从空中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声音不高:“我那边。”他偏了一下头,示意走廊另一侧。
司马夏朴没有再说,转身往左边走了几步,用房卡刷开一道门,进去的时候带上门,咔嗒一声,门锁合拢了。
陈皓辰在走廊中多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走廊另一侧走去。
陈皓辰回了自己房间,冲了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在床边。窗外是明安城的夜景,不远处的街灯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再远一些是城墙的轮廓。
他坐了一会儿,想起司马夏朴住在走廊另一端,想起她房间的阳台可能正好对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亮着暖黄色的小灯。
他推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她的门。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回应,门开了一条缝,司马夏朴穿着白色的短袖,头发还半湿,像是刚洗完头。
她看到是他,没什么表情,也没有问“怎么了”,侧身让开门,让他进来。
他走进去,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亮着,暖黄色,照得整个房间比走廊暗一些,也柔和一些。她没关紧门,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刚才放在腿上的木梳继续梳理发尾,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陈皓辰站在窗边,没有坐。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偏过头看着窗外,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她梳了几下,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抬头看他,等他开口。
“我今晚可能不会去睡得太早。”陈皓辰总算说了一句。这话不完整,像是说了前半句,后半句还没想好。
她没接。
他转过身,没再看窗外,靠在窗台边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之前说的缺一门,”他说,“能不能再聊聊?”
她听了之后顿了一下。不是不想聊,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把一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挑出能说的,放进心里,其他的先放着。
“缺一门不是什么门派,”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是每代一个人。上一代找到下一代,把该教的东西教完,然后消失。每一代都是这样。”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手指自然交叠着。
“我师傅鲁书直说,缺一门的命格有缺陷。”她说“有缺陷”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被接受了很多年的、不需要反复咀嚼的事,“不是身体上的,是命里的。缺一门的人很难真正融入任何地方,不管走到哪里,最后都会一个人离开。”
“跟你是什么样的人没关系,”她的声音更低了,“是命格决定的。我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试过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和一些人做朋友,以为能留下。后来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有的是因为意外,有的是自己走的,总之最后他还是一个人。他说这是代价,学缺一门就得付这个代价。每一代都这样。”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移开了。“我一开始以为我不会在意这种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但没有刻意变强,“我在山里长大,本来也不怎么和人接触,所以命格缺陷不缺陷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遇见你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了。我怕,”她说,“我会把你也扯进去。”
她说完“怕”字之后,像是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好几遍,确定它是真实的,才敢说出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放开了。
陈皓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仍然靠在窗台边,目光落在她脸上。过了半晌,他开口说:“你师傅是一个人,他说的不一定适用于所有人。你也不会是一个人。我现在就在这里。”
他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也在。”
陈皓辰从窗台边站直了身子,朝她走了来。
她坐在床上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动,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又像是想看清楚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弯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表情,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他吻了她,动作不算重,嘴唇相触的触感很轻,像是在试水温。他的手掌贴在她耳侧,带着一点温度,手指没有收紧,只是贴着。
她闭上眼,停顿了一拍,然后手指抬起来握住了他T恤的袖口。没有用力,只是捏着。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温和的光。
她的手没有松开,他也没有退开。
“皓辰……我爱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