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的动作很快。
回去之后,她就给能联系上的叔叔阿姨们都打了电话,说要做一本知青纪念册,征集老照片和小故事。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光当年的老知青们知道了,连他们的子女也都听说了。
有人听说后当天就翻箱倒柜找照片,有人打电话过来聊起当年的事一聊就是半个钟头,还有人特意从团场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就为了送几张老照片。
林建华家的小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王建国。
这阵子王建国正好在新疆,听说要做知青纪念册,特意找了过来。
“林叔!”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林建华坐在藤椅上,听见声音就笑了:“建国?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们要搞知青纪念册?”王建国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我把我爸当年攒的那些照片都带来了,看看能不能用上。”
他把布袋子往炕上一放,解开系口,从里面掏出一摞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旧照片,还有一本磨了边的相册。
“您看看。”他说,“都是我爸当年宝贝似的收着的,好多照片后面还写了字呢。”
林建华的手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慢慢翻开那本相册。
第一页就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毛巾,站在一片刚开垦出来的田地里,笑得一脸灿烂。
左边那个是陈永康,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中间那个是王德发,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右边那个是他自己,皮肤晒得黝黑,也笑着,眼神里满是劲儿。
“这是……六八年的春天吧?”林建华喃喃道,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我们刚开完春荒,抢种小麦。那时候你爸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袋种子。”
王建国点点头:“我爸也常跟我说,说那时候虽然苦,但大家都有奔头。”
他顿了顿,又说:“林叔,我这次来,就是想把我爸的这些照片和故事,放进纪念册里。我爸这辈子最怀念的,就是在新疆的这些日子。他要是知道有这么个纪念册,肯定特别高兴。”
林建华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三个年轻人,一个走了七年,一个也走了三年,只剩他一个,满头白发地坐在这里。
五十六年了。
从1966年到2022年,五十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个主意好。你爸这些照片,太珍贵了。”
海生从屋里端了杯热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父亲和王建国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看照片。
老爷子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着,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候对着一张照片愣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建国哥,你来了。”海生走过去,把水杯递给王建国。
“哎,海生。”王建国接过水杯,看了看他手里的笔记本,“又在记呢?这次纪念册能做成,可真是件大好事。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可不是嘛。”海生笑着说,“正好你来了,给我多讲讲王叔当年的事呗。我爸这人不爱说,好多事儿我都不知道。”
“嗨,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听我爸零碎讲的。”王建国挠挠头,“不过要说印象最深的,就是七零年冬天那次挖渠。我爸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
林建华抬起头,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回到了那个冬天。
“七零年冬天啊……”他缓缓开口,“那年冬天特别冷,零下二十七八度,渠里的冰都冻了一米多厚。上面说要赶在开春前把渠挖通,不然开春浇不了地。”
“我们连负责最偏的那段,离连队有十多里地。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背着干粮和工具,走一个多小时才到工地。”
“那时候真是苦啊。”王建国接过话头,“我爸说,冰太厚,镐头刨下去只能凿个白印子。没办法,就用炸药炸,炸碎了再一块一块往外搬冰碴子。冰碴子溅到身上,立刻就化了,湿透了的棉衣在冷风里一吹,硬得像盔甲。”
林建华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爸那时候最拼。有次冰塌了,他半个身子都掉进冰水里,爬出来接着干,说什么都不肯回去换衣服。结果当天晚上就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第二天还想往工地跑,被连长硬按在了床上。”
海生愣了一下。
这个故事,父亲从来没跟他讲过。
他以前总觉得,父亲的事他都知道。但今天听着这些从没听过的细节,看着老照片里那个眼神发亮的年轻人,他忽然就明白了。
父亲这一辈子,不是平淡,是厚重。
是把一个上海少年,硬生生打磨成了一个新疆汉子的厚重;是把一片戈壁荒滩,亲手变成了万亩良田的厚重;是把五十六年的时光,都揉进了这片土地里的厚重。
“还有你永康叔。”林建华接着说,“那小子脑子活,见镐头刨冰太慢,就想了个办法,用柴火把冰烤化了再挖。结果火太大,把旁边的干草都点着了,差点闯了祸。被连长骂了一顿,还写了检查。”
王建国哈哈大笑起来:“这事我爸也说过!说陈叔叔鬼点子最多,也最能闯祸。”
“可不是嘛。”林建华也笑,“不过也多亏了他那鬼点子,后来我们还真摸索出个办法,先在冰上凿个洞,再往洞里填柴火烤,烤化一层挖一层,比纯用镐头快多了。”
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越说越起劲。
那些半个世纪前的往事,那些被冰雪和汗水浸泡过的日子,那些以为早就被遗忘的细节,就这么被翻了出来,鲜活地呈现在海生面前。
海生坐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记。
他笔下的,不再只是父亲一个人的故事。
是王德发的故事,是陈永康的故事,是无数个从上海、从全国各地来到新疆的知青们共同的故事。
那是一代人的青春。
小石头放学回来的时候,王建国还没走。
爷爷和王叔叔正凑在一起看照片,时不时指着某张照片说两句,然后哈哈大笑。
“王叔叔好。”小石头有礼貌地打招呼。
“哎,这是石头吧?”王建国抬头看了看小石头,笑着说,“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还在上中学呢。”
“我都上高二了。”小石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高二了?那可得好好学。”王建国说,“争取考个好大学,以后有出息了,也来建设新疆。”
“我爷爷已经把戈壁滩变成良田了。”小石头说,“我要像我爷爷一样厉害。”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竖起大拇指说:“林叔,您这孙子,行!有志向!”
林建华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小石头放下书包,凑过去看照片。
“王叔叔,您再给我讲讲呗。”他说,“讲讲我爷爷和你爸爸年轻时候的事。”
“好啊。”王建国来了兴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啊,那可是我们连的一把好手。干活快,脑子活,还特别讲义气。有次我爸发烧,你爷爷背着他走了五里地去卫生所,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到地方的时候鞋都湿了……”
小石头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故事,爷爷从来不讲。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又有不一样的味道。
他看看照片上那个皮肤黝黑、眼神倔强的年轻人,再看看身边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爷爷,又看看旁边正认真记笔记的爸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祖孙三代之间悄悄地流淌着。
是血脉?还是精神?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些故事很重要。
重要到,必须被记下来。
王建国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把带来的照片都留下了,说让海生随便用,用完再还给他就行。还说回去之后再好好想想,他爸还讲过哪些有意思的事,想到了再过来讲。
送走王建国,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林建华坐在藤椅上,还在翻那些老照片,嘴角带着笑意。
海生坐在父亲身边,翻看着刚才记的笔记。
“爸,”他说,“没想到建国哥知道这么多事。好多您以前都没跟我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林建华淡淡地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才不是陈芝麻烂谷子。”海生说,“这些事特别有意义。以后等石头长大了,也能知道他爷爷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知道我们这辈人是怎么过来的。”
林建华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建国哥……也不年轻了。”
海生愣了一下。
想起刚才王建国离去的背影,他的背已经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走起路来不再像年轻人那样矫健。
是啊,连知青二代都不年轻了。
当年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如今都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孩子,也都四五十岁,开始变老了。
“所以才要赶紧记下来啊。”海生轻声说,“趁着还记得,把这些故事都记下来。不然以后……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林建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是该记下来。不光是我的故事,还有你王叔的、你陈叔的,还有那些老战友们的。大家的故事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那天晚上,海生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翻着今天记的笔记,又翻了翻以前写的那些零散的段落,忽然觉得之前写的那些都太单薄了。
只写父亲一个人的故事,太单薄了。
那是一代人的故事,是整整一群人的青春和热血。只写一个人,写不出那个年代的重量。
他想,借着这次做纪念册的机会,是该好好梳理一下了。
从1966年那批上海知青离开家乡写起,写他们初到新疆的茫然与新鲜,写他们挖地窝子、开荒种地的艰辛,写他们在戈壁滩上的友谊与爱情,写他们经历的苦难与喜悦,写他们在这里生根发芽、繁衍生息……
一条线串下来,才是完整的一代人的故事。
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看着上面以前写下的那个标题,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以及他们那一代人的故事。”
因为他慢慢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父亲一个人的回忆录。
这是王德发的故事,是陈永康的故事,是无数个从上海、从全国各地来到新疆的知青们共同的故事。
他们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这片土地,他们在这里生根、发芽、结果。
他们的故事,值得被记住。
海生握着笔,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会是一个很长、很大的工程。可能要写好几年,也可能最后写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法看。
但他还是想写。
为了父亲,为了那些逝去的知青们,为了像王建国这样的知青二代,也为了小石头这一代人。
有些东西,不能就这么被风沙埋了。
窗外,月光很亮。
叶尔羌河的流水声隐约传来,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海生低下头,开始写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时光在轻轻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