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杨闻言缓缓勒住马缰,停下前行脚步,转头看向神色黯然的杨戬,语气沉稳又通透:“二郎,你从来没有错,你母亲更无半分过错。”
他顿了顿,徐徐说道:“论情理,天条定下神仙不可妄动凡心,这份规矩本身并无过错,可错就错在三界死守死板教条,不懂变通,硬生生断尽世间真情。”
杨戬一时怔在原地,满心不解,蹙眉问道:“师父此话弟子有些费解,还请师父明示其中深意。”
张杨望着西天漫漫长路,缓缓开口解释:“仙神动情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身居高位执掌天地权柄之人肆意动情,一旦深陷情爱纠缠,极易牵动各方势力,搅得三界动荡不安。”
“就拿我凡尘世间流传的戏文话本来说,诸多荒唐情爱剧目,动辄便是至高仙帝、绝世魔尊不顾一切坠入爱河,一旦情爱不顺,便动辄扬言倾覆四海、毁灭三界,为一己私情置天下苍生安危于不顾,这般扭曲三观,你觉得算得上正道吗?”
杨戬闻言轻轻摇头,眉宇间多了几分清明,沉声说道:“这般只顾一己私欲,罔顾苍生祸福,的确算不得什么正道大义。”
张杨微微颔首,语气愈发温和恳切:“可你母亲与旁人全然不同。她身居仙位执掌欲界四重天,向来恪尽职守,从未因私情荒废半分神职,从未因儿女情长扰乱天地秩序。”
“再看你父亲杨公,不过一介凡尘读书人,却一身铮铮傲骨,风骨凛然。当年天庭天兵下界清算围剿,危难当头之际,他没有半分退缩避让,毅然决然挡在你母亲与年幼的你还有你的兄妹身前,以凡夫之躯直面漫天仙兵,这般顶天立地的气魄,乃是实打实的世间大丈夫。”
张杨轻叹一声,随口打趣道:“这般风骨,可比你那未来妹夫要强上太多了。”
杨戬当场一愣,满脸茫然疑惑:“妹夫?师父此言何意,弟子听不明白。”
张杨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脑门,哑然失笑解释:“瞧我一时嘴快,把往后的事提前说了。约莫再过三百年光景,你家中妹妹三圣母,也会如同你母亲一般动了凡心,爱上一名唤作刘彦昌的凡间书生。”
“只是这刘彦昌,可远远比不上你父亲这般有血性有担当,遇事懦弱畏缩,全然没有半分顶天立地的气概。”
杨戬眉头紧锁,满是难以置信,低声喃喃:“小妹向来心性沉稳,怎会做出这般选择?”
张杨淡淡一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妹妹眼光确实算不上好,身旁既有你这般顶天立地的兄长,又有风骨铮铮的父亲,偏偏终究还是动了凡心选错了人。可换个角度想想,若是让你独自一人孤寂熬过整整千年岁月,日日独守清冷神府,见惯三界浮华却无人相伴,长久寂寥之下,你又会做出何种选择?”
杨戬一时语塞,沉默半晌无言以对,心底思绪翻涌,不知该如何作答。
张杨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二郎,你早已娶妻成家,此事不假吧?”
杨戬顿时一惊,眼中满是诧异:“师父连此事也知晓?”
“自然知晓。”
张杨从容一笑,缓缓说道,“你妻便是西海龙族公主敖寸心。我在落笔撰写这方西游世间故事之时,便已将我那方世界宝莲灯前传故事中的种种过往设定尽数融入此间天地,你的身世情缘,前尘过往,为师皆是一清二楚。”
张杨目光平静看着他,轻声问道:“自打你看清嫦娥真正为人行事之后,心中还依旧倾心于她吗?”
杨戬闻言神色瞬间黯淡下去,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唏嘘:“弟子万万不曾料到,往日心中清冷圣洁的仙子,竟是这般模样,实在是让人心寒。”
张杨淡淡开口点拨道:“暂且不论她私下行事如何随性放纵,单凭一点,她本就是有夫之妇。”
“她的原型本是上古姮娥仙子,伴大羿左右,可后世世人胡乱附会,把射日大羿与凡间后羿混为一谈,又将窃药奔月之事尽数安在她身上,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世人熟知的嫦娥。”
“我落笔构筑这方天地之时,也沿用了后世流传的这套说法。你细细想想,这般身世名声、行事作风皆有缺憾之人,你当真还有必要执念半生,心心念念放不下吗?”
杨戬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不知如何言说。
张杨见状再度沉声发问:“二郎,那你真心爱过敖寸心吗?”
杨戬身形一滞,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我…… 弟子也说不清楚。或许曾经动过心,我承认,最初不过是感念她雪中送炭的恩情,往后朝夕相处,也着实萌生过安稳度日的念头,真心想与她相守一生。可她心性太过偏执善妒,眼里容不下我的结义兄弟,容不下哮天,就连我亲妹妹她也处处排挤,还总拿过往恩情旧事死死困住我,日日纠缠不休,这般日子,实在让我身心俱疲,我随师父西行取经,一来是折服于师父的本事与格局,二来,实则也是想躲开这份窒息的牵绊。”
张杨目光沉沉,语气郑重:“那你好好回答为师,你身边尚有至亲妹妹,有忠心相随的哮天犬,还有一众并肩同行的兄弟,敖寸心如今又剩下什么?”
杨戬闻言心头一震,神色落寞下来,缓缓低声道:“自从她彻底与西海龙族决裂,断绝所有亲缘之后,偌大天地间,除却东海四公主敖听心偶尔前来探望,她早已一无所有。”
“是啊。”
张杨轻轻叹息,语气多了几分柔和,“到了如今这地步,这世间,她唯独只剩下你一人了。”
张杨望着他落寞神情,语重心长缓缓说道:“二郎,其实为师与你一般,皆是骨子里宁折不弯、生性骄傲之人,遇事向来不肯低头。可这份傲骨用在外人身上无妨,唯独对着朝夕相伴的家人,实在不必这般强硬僵持,你可明白?”
杨戬心神微动,低声问道:“师父此话,弟子隐约明白几分,只是还未彻底通透,还请师父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