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依旧按部就班地忙碌着。
雪甲獾从二嫂下蛋开始就不再独自出门历练,主动揽下了守家的活儿。
它每天绕着院子巡逻几圈,偶尔蹲在蛋床边上看一会儿那颗深紫色的蛋,看完又继续巡逻。
这几个月,四个龟崽崽也两岁了。
曲崽十五岁了。
四个崽崽的个头现在都比石桌略高了,银紫色的壳甲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背甲上那些黑牡丹图腾随着它们的动作微微流转。
实力也到了四阶巅峰,马上就要跨进五阶——真的就像摩洛说的,喝水都增加修炼速度。
之前曲崽抬头只能看见四个孩子的下巴,现在连下巴都看不见了,只看见脖颈。
曲崽现在已经不仰头看它们了,它趴在小落掌心里,懒洋洋地看着四个巨大的银紫色身影在院子里打成一团,壳甲碰撞的声音闷得像擂鼓。
它心想,原来小落当初看自己是个什么滋味,现在它全懂了——真带劲。
中午,曲崽正趴在小落掌心里,看着四个崽崽在远处一片开阔的泥沼地里围猎。
安安和豆豆从两侧包抄,把一只泥沼巨蟾逼到浅水区,糯糯从水底潜过去,从下面顶住它的腹侧让它翻不过来。
团团蹲在更深的地方,盯着巨蟾的后路。
四只银紫色的身影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围着那只巨蟾转了好几圈,谁也没有贸然冲上去,等着它露出破绽。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半眯着眼睛,尾巴耷拉在小落的掌缘,心情很好。
它觉得看自己儿子围猎比什么都带劲。
然后它听见自己面前那只古昊给的传讯法器在抖动——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苍蝇。
曲崽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那法器,伸出爪子按了一下。
两个字从法器里传出来,又短又急:“速回!!!”
曲崽的爪子停住了。
它听出了那个声音——是古昊留在这边庭院里的小修士,声音带着喘,像是跑了一段路才说出这两个字。
曲崽的尾巴猛地收紧了,它从小落掌心里站起来,冲着院子里那四个还在打成一团的身影喊了一声:“上岸!回家!”
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一截,带着一股子急。
曲崽没有多解释,扭头看向蹲在旁边不远的雾鸦母子方向。
母雾鸦已经张开翅膀了,七只幼雾鸦也跟着站了起来。
曲崽头也不回地往雾鸦的方向爬,边爬边喊:“火速!”
雾鸦升空的时候,四个崽崽才刚刚爬上雾鸦的背,翅膀扇起的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得满天飞。
小落抱着曲崽坐在最大的那只幼雾鸦背上,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声音都撕碎了。
曲崽趴在小落的衣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元隰城的灰墙青瓦在脚下飞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几乎是连滚带爬从雾鸦背上跌下来的。
小落都还没从雾鸦身上跳下来,曲崽已经从小落的掌心里挣出去,落在庭院的地面上,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往蛋床所在的房间冲。
小落站在雾鸦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曲崽跑远的背影,没有追,只是慢慢地从雾鸦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被风吹乱的褶子,跟在后面走。
等众人都一脸兴奋地围在蛋床边上时,蛋壳已经有一圈细密的裂缝了。
曲崽趴在蛋床边缘,低头看着那颗深紫色的蛋——裂缝从蛋壳的顶端开始,沿着弧面往下蔓延,像一张被风吹皱的水面。
裂缝很细,但能看见缝隙里透出一点极浅的银紫色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黛漪趴在木架子上,侧着脑袋看着蛋壳裂缝的方向,声音又轻又哑:“它在动。”
曲崽没有回答,它看见了。
蛋壳里面的那团东西正缓慢地转动着,带着那圈裂缝一起微微地、极轻地晃动。
团团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它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蛋壳顶端那块裂缝最集中的区域猛地向上顶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圆溜溜的东西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小爪子,深紫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蛋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爪子很小,指甲还是透明的,指缝里还黏着一丝蛋膜。
它在空气中蜷了一下,又伸开了,像是在试探外面是不是安全的。
然后它缩回去了。
蛋壳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只小爪子又伸出来了,这一次它没有缩回去,而是往裂缝的边缘用力扒拉了一下,蛋壳裂开一道更宽的口子。
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脑袋是银紫色的,壳甲还没完全干,黏着薄薄的蛋液和碎壳,边缘泛着一层粉粉的光泽。
它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睁开。
曲崽低头看着那颗小脑袋,屏住呼吸。
那颗小脑袋在空气中停了一会儿,然后它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先是一条缝,然后慢慢扩大,露出底下一双圆溜溜的、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浅的金色细环。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头顶的方向——曲崽趴在蛋床边缘,银紫色的背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颗小脑袋又歪了一下,看向另一个方向——安安巨大的银紫色身影挡住了半片光。
它又歪了一下,看向豆豆,看向糯糯,看向团团。
然后它把脑袋转回来,重新对着曲崽的方向,张开嘴巴,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得像一根针尖落在棉花上的声音:“……嘎。”
曲崽愣住了。
它只是趴在那里,低头看着那颗正从蛋壳里往外挤的小脑袋,看着它努力用那只湿漉漉的小爪子扒拉着蛋壳边缘,看着它身后的蛋壳一点一点裂开、脱落,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银紫色小壳甲——那壳甲上,一块一块盾甲排列整齐,每一块中央都有一朵小小的黑牡丹,轮廓清晰,像是在它破壳之前就已经被一笔一笔描好了。
曲崽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苏苏。”
那颗小脑袋又歪了一下,像是在听这个声音。
然后它的眼睛慢慢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曲崽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把脑袋往前探了探,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湿漉漉的小脑袋。
苏苏被碰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蹭回来了,用脑袋顶了一下曲崽的鼻尖,力道很轻,像是还不确定该怎么用力。
黛漪趴在木架子上,看着这一幕,把脑袋慢慢搁回了前爪上,眼里都是慈爱。
安安蹲在旁边看着,它的尾巴翘得笔直,但它的脑袋低下来了,凑近那颗小脑袋,碰了一下它的鼻尖。
豆豆挤过来也碰了一下。
糯糯从豆豆身后挤出来碰了一下。
团团最后一个凑过来,它的个头比三个哥哥都小一些,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轻轻地碰了一下苏苏的鼻尖。
苏苏被四个哥哥轮流蹭了一遍,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把自己重新缩回了那半截蛋壳里,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两只小爪子,趴在蛋壳边缘,像是需要先适应一下这个世界的亮度。
曲崽趴在蛋床边缘,没有催它,安静地趴在那里,等着它重新钻出来。
摩洛端着那只提前备好的漂亮玉碗走过来,他提前备好了温水,不烫不凉,反复用手肘内侧试过温度,确认跟他自己的体温一致,才把水注入碗中。
水面在碗里晃动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
他把玉碗挪到蛋床旁边备用的矮桌上,用一块厚绸缎浸入水中,来回翻了几次让绸缎受热均匀,像从前黛娜给安安几个接生时那样。
然后他蹲下身,在指尖缠上几层薄软绸,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托住那颗小脑袋的侧下方——没有碰壳甲,只托在壳甲与身体连接的柔软边缘,力道轻得像在托一片羽毛。
苏苏被托住的瞬间,整个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摩洛轻轻用力,把它连着剩下的半截蛋壳一起从那堆碎壳里端了出来。
苏苏的腹甲中央拖着一颗尚未吸收完毕的半颗蛋黄,圆圆的,半透明,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颗被包好的巨大水珠,悬在它腹甲下方,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摩洛没有去碰那颗蛋黄,也没有去碰那道连接蛋黄和腹甲之间的薄膜。
他连蛋壳带蛋黄一起,完整地转移到玉碗的边缘,让苏苏顺着碗壁慢慢滑入水中,才拿走蛋壳。
苏苏入水的时候没有溅起水花。
蛋黄被温水托着,浮在它腹甲下方,像一小团被包好了的、还没拆开的营养,等着它自己慢慢收进去。
它在水里轻轻蹬了一下后腿,身体转了一小圈,然后停住了。
它悬浮在碗中央,四肢放松地展开,尾巴搭在碗沿,深紫色的壳甲在温水里泛着湿润的光。
它歪着脑袋看着碗外面一圈密密麻麻的脑袋,像是在数自己认识了多少个。
安安蹲在碗边上,低头看着那只漂浮在温水里的小东西,一动不动。
豆豆把脑袋往前探了探,又被曲崽用爪子按回去了。
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碗里。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了看那只小东西,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没有说话。
曲崽趴在碗边,看着水里那只银紫色的小壳甲慢慢转了一圈,停住,又转了一圈,然后又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方向。
曲崽轻轻说了一句:“苏苏。”
那颗小脑袋转向了它的方向,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它,停了一会儿,然后它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像是在练习怎么发出那个音节。
它试了好几次,最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不清的声响:“……酥……”
曲崽没有纠正它,只是趴在那里,把脑袋搁在碗沿上,看着它继续在水里轻轻晃荡。
是雌性。
黛漪趴在蛋床旁边的软垫上,目光落在玉碗里那只银紫色的小东西身上。
苏苏还在温水里轻轻转着圈,腹甲下方那颗未吸收的蛋黄像一颗被包好的小水泡,随水波轻轻晃动。
黛漪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是个姑娘。”
声音轻得像湖面上的涟漪。
安安的尾巴翘了一下又放下了,豆豆张了张嘴又把嘴巴合上了,糯糯从豆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只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它。
团团蹲在最后面,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妹妹?”
没有人纠正它。
摩洛蹲在旁边,胖脸上浮起一层笑意。
小落站在门口没有动,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秦谶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只说了一句:“难得。”
下午青龟族就来了。
大大小小的青色壳甲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巷口,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里到处蹲着青色龟壳,墙根底下、廊下、花圃边上全是。
曲崽趴在石桌上往下看了一眼,安安问它们来干嘛,豆豆说来来看苏苏,糯糯说它们好吵,团团蹲在最后面看了看满院子的青色龟壳,又看了看正厅里那只还在温水里晃悠的小东西,说了一句:“它们想看妹妹。”
曲崽没有接话,但尾巴尖在石桌边缘轻轻翘了一下。
其实只有那几只巨龟长辈是真的来看苏苏的。
它们围在蛋床旁边,低头看着玉碗里那只还在漂浮的小东西,目光认真得像在审阅族谱。
偶尔有一只巨龟探出鼻尖凑近碗沿嗅一嗅,然后退回去点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血脉纯正气息无碍。
至于其他年轻一辈的青龟,它们的目的就简单多了——它们蹲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墙头上的雾鸦,眼睛亮得跟琥珀一样,尾巴尖微微晃动。
母雾鸦低头看着满院子翘首以盼的青色小龟,翅膀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一点,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开工。
七只幼雾鸦蹲在旁边,一只比一只镇定,它们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摩洛又张罗了一顿丰盛招待。
灵果、鲜鱼、灵蔬、炖肉摆满了石桌和矮几,青色龟壳们围成一个半圆排着队取食。
几只小龟吃得满嘴都是汁水,壳甲上沾着菜叶碎末,一边埋头猛吃一边还要扭头往蛋床方向看一眼。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满院子热火朝天的吃喝,黛漪趴在它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曲崽的脖颈,声音压得很低:“小曲,别让魔尊大人这样破费了。买来这么多稀罕的灵食,要消耗多少芒石啊?”
它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略有修为的龟都能听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只埋头吃灵果的小龟抬起头,互相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吃,几只年轻龟停下了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几只巨龟长辈倒是没动,只是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曲崽低头看着黛漪,看着它那副替自己心疼家底的样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因为它一句话忽然安静下来的青色身影,心里又暖又堵得慌。
它觉得自家媳妇又贴心又可爱,可这事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它只能抬起头,朝着廊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师兄——给它们见识见识!”
秦谶正坐在廊下喝茶,闻言放下茶杯看了曲崽一眼,伸手摸了一把它的脑袋,语气带着点“我就知道你要搞事”的笑意:“你呀。”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对院子里众龟说了一句:“今天是小侄女来到这世上的好日子。为了让我们家小少爷高兴,你们作为黛漪的族亲,就举族同庆吧。”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叮铃铃、哗啦、当啷当啷,一阵悦耳清脆的碰撞声从院子上空响起来。
橙精像一场金色的雨,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石桌上、花圃间、青色的龟壳缝隙里,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颗都圆润饱满。
秦谶的声音紧跟着飘下来:“来啊,青龟族的小家伙们,谁抢到就是谁的。”
年轻龟们愣了一瞬,然后整个院子翻涌起来了。
青色壳甲四下奔突,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壳甲碰撞的闷响和爪子刨地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几只小龟干脆不抢了,蹲在原地画地为牢,用爪子把自己面前的橙精一圈一圈拢成一个半圆护在腹甲前面。
年长一些的龟还在四处翻找,扒拉落叶掀开石子,连花圃底下都不放过。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满院子翻涌的青色身影,侧头问:“师兄,洒了多少?”
秦谶端回茶杯喝了一口:“没多少,就十万。哄小辈玩的。”
曲崽没有接话,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几个巨龟看着毫无波澜的曲崽眼睛,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眼神不好——橙精啊,五百芒石才能提炼出来一颗的橙精啊,十万枚,就扔给自家小辈‘乐呵’?!
一只巨龟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问了一句:“姑爷,这个……”
曲崽趴在石桌上,尾巴耷拉着,头也没回:“今天高兴。”
然后曲崽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体内茧袋里唤出一堆橙精,堆在石桌边上,转头看向那几只巨龟长辈:“几位长辈。今日是苏苏的好日子,这些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每位一万枚,请务必收下。”
语气平稳,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从容。
几只巨龟长辈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堆橙精上,又集体转回来看向曲崽。
最先开口的那只巨龟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姑爷……这太多了。”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子上:“不多。收着吧。”
几只巨龟没有再推辞。
最先开口那只对着曲崽的方向低了一下头:“谢姑爷。”
曲崽没有抬头,尾巴在桌沿轻轻晃了一下。
摩洛正在给一只小龟递灵果,看见这边动静,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堆橙精,又看了一眼曲崽,没说话,把手里的灵果多给了那只小龟一颗。
秦谶坐在廊下,端着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落站在院门口,双手抱胸,始终没有参与,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堆橙精,像是在比划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晚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石桌上那堆橙精表面的光泽吹得微微晃动。
曲崽趴回爪子上,看着玉碗里那只还在温水里漂浮的小东西。
苏苏在水里翻了个身,把那颗还没吸收完的蛋黄重新调整到腹甲中央,然后安安静静地浮着。
院子里的青色身影们还在四下游荡,叽叽喳喳分享着自己抢到了几颗橙精。
雾鸦已经升空了,几只青龟小辈坐在它们背上,绕着院子上空转第三圈。
曲崽把头埋进交叠的爪子里,闭上了眼睛。
它听见黛漪在它旁边趴了下来,呼吸又轻又稳。
龟龟们要返回祖地了,可是它们没办法佩戴储物袋,也一次拿不走那么多。
蹲在原地,面前堆着一小堆橙色精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尾巴尖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摩洛看着满院子抱着橙精发呆的青色小龟,转身进了库房,翻出几十只麻布口袋。
秦谶和古昊也过来帮忙,把橙精分装成一小袋一小袋,系紧口子,码成一排。
年轻龟们排着队过来领,每只龟领一袋,用前爪拢在怀里,壳甲贴着布袋,脑袋低着,像是抱着一件不敢松开的东西。
有的小龟把布袋压在腹甲下面趴着,有的把布袋推到墙根底下用身体挡住,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怕被人拿走。
然后雾鸦母子开始送它们。
七只幼雾鸦轮流起飞,背上驮着青色壳甲和一袋袋鼓鼓囊囊的橙精,一趟一趟往祖地飞。
母雾鸦蹲在墙头看着,偶尔啊儿一声,像是在数数。
最终雾鸦母子来回三趟,才将所有龟龟和它们的宝贝袋子一起送回祖地。
最后一趟飞回来的时候,三只巨大老龟这才慢吞吞地从院子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跟曲崽告辞。
它们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是对着曲崽的方向低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院门外爬。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看着它们爬过门槛,在暮色里慢慢走远,没有追上去。
母雾鸦蹲在墙头,看着它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张了张嘴,啊儿、啊儿地叫了两声,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又咽回去了。
它扭头看了黛漪几眼,又看了看曲崽,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曲崽抬头看了它一眼:“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这里没有外人。”
坐在廊下喝茶的古昊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茶杯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杯沿,又抬头看了看曲崽,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又喝了一口——终于啊,自己终于混成魔尊大人的自己人了啊。
母雾鸦终于胆大地开口了:“啊儿……主人……祖地……穷……”
说完就尴尬地闭上了嘴,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只巨大的老龟已经走远了,但它们的背影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在暮色中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爬了。
黛漪也趴在石桌旁边,神色有些异常,但没有开口。
曲崽看了看黛漪的表情,又看了看母雾鸦缩起来的脑袋,然后转头对众人说了一句:“走,一起去看看。”
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已经决定了就不再改了的稳当。
它从小落掌心里跳下来,落在地上,甩了一下尾巴,对着四个崽崽的方向喊了一声:“跟上。”
安安先动了,豆豆跟上去,糯糯犹豫了一下也爬出来了,团团最后一个站起来,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排成一串。
三只老龟原本已经走出了院子,听见曲崽的话停下来,回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
黛漪愣了一下,然后跟上了曲崽。
摩洛把围裙解下来丢在灶台上,古昊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母雾鸦从墙头滑下来落在曲崽面前伏低了身体。
一行人穿过元隰城灰扑扑的街巷,出了城门,绕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祖地的轮廓才慢慢从湿气里浮出来。
祖地比曲崽想象中还要荒。
没有阵眼,没有建筑,连一片像样的石阶都没有。
只是一片开阔的湖沼湿地,水汽蒸腾,芦苇丛生,地面湿软得踩下去就是一个浅坑。
湖边的泥岸被踩得乱七八糟,那是年轻龟们平日进出留下的痕迹。
远远近近散落着一些半埋在泥里的蛋壳碎片和枯朽的树根。
唯一像样的地方是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坡,坡上长着几丛稀疏的水草,风一吹就能看见底下裸露的泥面。
几只小龟趴在湖边浅水里打盹,看见三只老龟领着那串银紫色的身影回来,慌忙从水里爬出来,缩在岸边不敢动。
安安扫了一眼四周,豆豆低着头闻了闻泥地的气味,糯糯缩在豆豆身后探头探脑,团团看了看那些缩成一团的小龟,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曲崽趴在雾鸦背上没有下来,只是扫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三只老龟:“你们平时住哪儿?”
一只老龟用尾巴指了指湖边一处凹陷的泥地:“那里。挖个坑,趴着。”
曲崽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几个浅浅的泥坑,坑底积着水,边缘长着湿漉漉的苔藓。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淤泥和芦苇根部的气息。
曲崽把脑袋转回来,看着那几只缩在岸边的小龟,它们比安安豆豆它们小得多,壳甲薄薄的青色,边缘还带着没长硬的嫩边。
它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们平时吃什么?”
一只老龟说:“湖里有鱼,岸上有草。能活。”
曲崽没有接话,又问了一句:“天冷怎么办?”
另一只老龟说:“挖深一点,趴着。”
声音很平,像是已经习惯了。
安安蹲在曲崽旁边,看着那几只缩在岸边的小龟,又看了看自己脚底下踩着的泥地,没有说话。
豆豆低着头闻了闻泥地的气味,把脑袋抬起来了。
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只露出半截脑袋。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了看那几个浅浅的泥坑,又看了看自己爪子上的纹路,像是比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这里没有暖石。”
没有人接话。
曲崽趴回雾鸦背上,又看了一会儿祖地,然后说了一句:“回去。”
三只老龟蹲在岸边,看着那串银紫色的身影沿着原路往回走,直到拐过那片稀疏的树林,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回到院子之后,曲崽没有趴回石桌上,它直接爬进了正厅,在蛋床旁边的矮桌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交叠的爪子上,看着玉碗里那只还在漂浮的小东西,看了很久。
黛漪跟进来趴在它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松开了一点,才开口说了一句:“祖地一直是那样的。”
曲崽没有抬头:“我知道。”
黛漪又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在想什么?”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侧过头看了黛漪一眼:“想青龟族以后住哪里。”
黛漪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曲崽重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看着玉碗里那只正在转圈的银紫色小东西,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已经决定了就不再改了的稳当:“地方我来找。你先养着身子。”
黛漪趴在它旁边,把脑袋搁在它的脖颈上,没有再说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碗里的温水吹出一道极细的涟漪,又平了。
曲崽的尾巴尖在桌沿轻轻晃了一下。
它把下巴搁回交叠的爪子上,看着苏苏在水里轻轻翻了个身,像是在适应这个世界的重量。
几天后,曲崽对着小落和秦谶说了一句:“保镖,师兄,咱们出去一趟。”
小落没有问去哪儿,秦谶也没有问,两个人跟在曲崽后面出了院门。
曲崽出了城门之后没有往祖地的方向走,它拐了一个弯,往南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停在一片缓坡林地前面。
林地不大,但地势平缓,地面铺着厚实的落叶层,踩上去软而不陷。
林边有一条活水河,水流不急,清浅见底,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上洒出一片碎金。
曲崽站在林地边缘,没有进去,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小落和秦谶说了一句:“就这儿了。”
小落扫了一圈四周,没有说话。
秦谶蹲下来捻了一撮落叶搓了搓,放进嘴里尝了一下又吐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土不湿,底下没有淤水。”
曲崽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喊人来。”
小落没有多问,转身往回走。
当天下午,院子里就忙开了。
摩洛从库房里翻出剩余的暖石,秦谶挑了一些大小匀称的,用麻袋装了。
古昊也跟着来了,他站在林地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从昊天宗运来几捆处理过的木料和几卷厚实的皮毛。
老龟们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它们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在林地边上停下来,看了看那片缓坡,又看了看河边,又看了看地上的落叶层。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只开口问:“姑爷,这是……”
曲崽趴在石头上,下巴搁在爪子上:“以后你们住这儿。”
几只老龟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曲崽又补了一句:“暖石埋在坡上,冬天不会冻着。河边有水,你们想泡就泡。地上铺了皮毛,不用再趴泥坑了。”
老龟们蹲在原地,看了看那片坡地,又看了看曲崽,没有道谢,但它们的尾巴尖在身后的落叶堆上轻轻动了一下,停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
摩洛和秦谶带着几个人在坡地上搭架子。
木料是古昊让人送来的,厚实、干燥,没有虫眼。
架子搭好之后上面铺了整张异兽皮毛,边角用木钉固定,底下悬空一层,隔开地面的潮气。
架子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浅池,河水被引过来,流进池子里又流回河里,活水循环,不会淤积。
池底铺了一层干净的细沙,摸上去不扎手。
暖石埋在池子旁边的土里,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草皮,不烫脚,但靠近了能感觉到热气从土缝里往外渗。
几只老龟蹲在架子旁边,看着那排木架子慢慢搭起来,看着暖石被一块一块埋进土里,看着浅池里的水慢慢涨起来。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曲崽从石头上爬下来,往林外走。
走到林边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几只小一些的龟已经迫不及待全部爬进浅池了,老龟们还蹲在架子旁边,黑乎乎的背影在暮色里像几块被放稳了的石头。
曲崽看了一会儿,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往外爬。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林间落叶的气息,从林子里穿过去,又穿走了。
曲崽的尾巴尖在爬行的时候稍微翘高了一点点,像是终于有什么东西在它心里落了地,稳稳当当地被安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