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锦鲤
百年龙门大典,金光垂落,我蓄尽毕生力气,纵身一跃。
我是锦鲤一族的少将,百年日夜苦修,逆水练鳞,腾空炼骨,同族之中,无人比我更拼,无人比我更稳。父兄尽数踏龙门得荣光,这一次,我笃定自己稳入仙途。
可就在我身形腾空、即将登顶的瞬间,一阵撕筋裂骨的剧痛猛地从尾鳍炸开!
力道瞬间崩碎,我整个人骤然失衡,直直从高空坠落!
水花砸起的刹那,一道娇俏又阴狠的笑声压着欢呼声,清清楚楚落进我耳中。
是我的亲妹妹。
她死死盯着坠落的我,眼底积压多年的怨恨与不甘彻底爆发,字字尖锐,带着疯狂的嘲弄:
“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也是个废物!凭什么你高高在上?”
我浑身剧痛,残尾血肉模糊,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她。
她步步紧逼,语气满是扭曲的不服,将从小到大的积怨尽数宣泄:
“从小到大,你是家族唯一的宠儿!所有人眼里只有你!夸你刻苦,赞你沉稳,视你为宗族希望!”
“我们明明是亲姐妹!凭什么你生来荣光满身,我却活成了整个族群的笑话?!”
我心口骤凉,瞬间僵住。
我从前待她掏心掏肺,怕她修行辛苦,处处护着她,把所有腾跃技巧、蓄力诀窍尽数教她。我以为血脉至亲,该彼此扶持,原来她心底,藏了一辈子的嫉妒与恨意。
不等我开口辩解,她动作骤然凌厉!
她借着我刚刚腾空迸发的全部力道,尾尖狠狠扫过我的头颅,借力腾空而起!
那一扫,彻底抽干了我最后一丝余力,也彻底断送了我所有生机。
我眼睁睁看着她身姿轻盈,扶摇直上,踩着我的不甘、我的剧痛、我百年的苦修,稳稳一跃,飞过万众仰望的龙门!
金光瞬间将她包裹,仙泽加身,万众沸腾。
“天才锦鲤!年少登顶!”
“后继有人,宗族大幸!”
满场皆是赞美她的声音。
没有人看见我断裂的尾鳍,没有人听见她方才的怨毒控诉,没有人知道,这场光鲜登顶,是踩着我的性命换来的。
我沉在冰冷水底,血水蔓延全身,心底一片死寂。
原来从始至终,她不是不懂修行,不是天资愚钝。
她只是恨我、妒我、等着这一刻,亲手毁掉我的一切。
龙门落幕,荣光尽归她一人。
族中长老面色冰冷,居高临下地斥责坠落狼狈的我:
“同宗姐妹同跃龙门,旁人一步登仙,唯独你落败不堪。百年苦修沦为笑柄,你是我锦鲤一族最大的耻辱!”
我喉咙腥甜翻涌,想要说出真相。
是她嫉妒作祟,是她伤我、窃我机缘!
可我瞬间清醒。
此刻她是万众称颂的仙鲤新星,我是落败无用的废鱼。
胜者自有光环,败者百口莫辩。
周遭同族的嘲讽议论密密麻麻扎进心底:
“苦练百年依旧失败,果然是自身资质不足。”
“对比新晋的仙鲤,简直云泥之别。”
“留着败坏门风,不如逐出族群。”
无人知我委屈,无人辨我冤屈。
很快,我被宗族彻底驱逐。
他们厌我残败、嫌我丢人,将我弃在最荒芜的浅滩水草之间,任我自生自灭。
数十年光阴,我残尾苟活,隐匿淤泥。
也正因半生废弃、与世无争,我意外觉醒了听心之力。
整片水域所有水族的隐秘心思、私下盘算,尽数清晰落入我耳中。
我日日听着万千鱼虾精怪,虔诚期盼龙门大典,苦练腾跃,渴求一朝化龙、万世荣光。
听得多了,我心底只剩彻骨寒凉与无尽疑惑。
为什么代代苦修登仙的锦鲤,从此杳无归期,再无一人归来?
为什么族人世代追捧的仙途,永远只有奔赴,没有归途?
我隐忍数十年,疑惑数十年,我一定要亲眼看透,这毁我一生的龙门,到底藏着何等秘辛。
这日,一队龙殿蟹将途经浅滩,奉命入殿差事。
我屏息隐匿,静静听着他们的对白与心事。
领头老蟹将沉声催促:“速速赶路,今日龙王择选新鲤入库,刚过龙门大典,新晋锦鲤充足,切莫误了时辰。”
年轻小蟹满心向往,由衷感叹:“锦鲤一族真好,跃过龙门便是仙位,逍遥无虞,是我辈毕生艳羡的造化。”
老蟹将一声嗤笑,语气麻木又冰冷,揭开了流传千秋的弥天大谎:
“造化?不过是定时上供罢了。百年龙门,从不是度化仙缘,是龙族固定的收割之日。”
我浑身骤然僵住,血液瞬间冻结。
“上供?”小蟹惊骇出声。
“没错。”老蟹将直言不讳,“你当真以为苦修是好事?龙族最喜筋骨紧实、灵韵纯粹的锦鲤。那些常年苦练的老牌锦鲤少将、顶翎登仙者,肉质紧实、精气饱满,是龙王御用的上等灵源,登顶当日便会优先被取用。”
轰——!
我脑海轰然炸裂!
我的父兄!
一代代勤恳苦修、跃入龙门的宗族先辈!
他们不是登仙归隐、万世荣光!
他们是自愿奔赴屠宰场,沦为龙族的养料与储备!
不等我平复震骇,老蟹将继续淡淡交代:
“那些年岁偏大的老锦鲤,灵质松散、肉质发柴,不会即刻取用。统一挂在后殿封存熏养,待日后青黄不接、新鲤不足时,再慢慢补用。”
封存!储备!取用!
字字诛心,撕碎了所有世人笃信的励志传说。
我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一切。
明白妹妹藏了一辈子的歹毒心思!
明白她为什么宁可嫉妒发疯,也要毁我前程!
小蟹又追问:“那今年新晋的那尾年少锦鲤,天资绝佳,日后定然前程大好?”
老蟹将随口应答:“年纪太小,修行浅薄,灵韵不足,暂时无用。养在灵池滋养数年,等筋骨养厚实了,再行取用即可。”
我心底所有残留的情谊,瞬间碎得渣都不剩。
她什么都知道!
她早就隐隐知晓龙门的真相!
她清楚——越努力、越强盛、越顶尖的锦鲤,跃门即被收割,死无全尸!
所以她一辈子偷懒怠惰,不肯苦修半分!
所以她恨我拼命精进、恨我万众瞩目、恨我活成了最完美的祭品模样!
她嫉妒我的荣光,更恐惧我的宿命!
她今日亲手断我尾、毁我前程、借我之力登顶。
不是单纯妒我受宠。
是她亲手推我去死,用我这尾顶级苦修锦鲤的命,换了她自己数年的苟活!
她清楚,我跃门即会被龙王选中取用。
所以她宁愿让我沦为废鱼、永世泥泞,也要抢下那一个“年幼待养、暂不献祭”的活命名额!
多么狠毒!多么清醒!多么自私!
老蟹将最后一句随口感慨,彻底贯穿我心底所有执念:
“今年最可笑的便是那尾落败的锦鲤少将,苦修百年,一朝坠落残废,被族群唾弃驱逐。人人笑她可悲,殊不知——同批登仙者尽数沦为储备祭品,唯有这尾废鱼,逃出生天。”
我僵在水草之间,浑身冰凉。
是啊。
所有人都笑我输得彻底、一生荒唐。
可没人知道。
那场万人追捧的龙门仙途,本就是一场跨世骗局。
我的父兄、我的同族、所有奔赴荣光的苦修者,赢了名声,输了性命。
唯独被至亲背叛、被宗族抛弃、沦为世间笑柄的我。
断尾残生,半生泥泞。
却成了整个锦鲤一族,百年之间,唯一清醒、唯一活着的幸存者。
世人皆赴龙门逐仙梦。
唯我独知,龙门无仙,只剩万骨千秋。
我失了荣光,失了亲情,失了前程。
却终得自由,不入棋局,不做祭品。
这泥泞残生,已是我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