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学校规定,严重警告处分不影响毕业和考研报名资格,只是取消了当年的评奖评优。
徐凯在处分下来之后消停了整整一个学期,没有在任何平台发过任何言论,课堂出勤率也恢复了正常。
毕业论文选题中规中矩,答辩时勉强通过,综合成绩在全年级排在中下游,正好卡在本校研究生录取线的边缘——不高,但够用。
他报考的是文学院汉语史方向,笔试成绩刚好过线,面试表现一般,但综合排名正好够上了最后一个名额。
按道理说,这个方向是计鸢的领域,但计鸢已经好几年不亲自带硕士了,招生名额都分给了课题组的年轻导师。
可今年情况特殊——汉语史方向只有两个导师有名额,一个是计鸢,另一个是刚评上硕导的年轻讲师。
年轻讲师那边已经招满了,剩下一个名额挂在计鸢名下。
学院的教学秘书给计鸢打了电话:“计校长,这个名额怎么处理?”
“那就正常录取,按综合排名来。”
教学秘书翻了翻排名表:“最后一个名额正好轮到徐凯。”
计鸢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录。”
韦秦州当时不在场。
周琬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以为周琬在开玩笑。
可那是教学秘书刚发的通知,计校长亲自批的。
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拍,笔杆弹起来滚到地上,一路滚到文件柜底下。
“先生批了徐凯?!”
他站起来,膝盖撞到办公桌抽屉的金属把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揉,拿起手机就往院长办公室走。
他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时,计鸢正在批文件。
他把门关上,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质问。
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半度:“先生,徐凯的事您批了?”
“批了。”计鸢没有抬头,钢笔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轻响。
“为什么?您明明知道他在网上造过您的谣,这种人您收到自己名下?学院又不是没有别的导师了,就算汉语史只剩您一个名额,也可以调剂到其他方向——”
“其他方向没有名额了。”
计鸢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韦秦州很少在工作时间冲进他的办公室用这种语气说话,但他并不意外。
从教学秘书打出那个电话开始他就在等韦秦州来找自己,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听到消息之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冲过来质问,这是他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也不想改。
“那您就不该让他过面试!他面试表现一般,综合排名是吊车尾,面试组要是打个低分他就直接淘汰了——您是不是跟面试组打了招呼?”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计鸢慢悠悠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背着手仰头看着韦秦州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质疑我在招生过程中徇私舞弊。”
韦秦州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先生不是那种人,但他更不想让先生把徐凯收到自己门下。
这两种想法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配。
“先生,徐凯不配进计门,他造您的谣,毁您的名声,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您名下的研究生,以后别人怎么看他?怎么看您?您对这种人宽容,别人只会觉得您软弱可欺——”
“他不是我徒弟。”
计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掐在韦秦州的痛点上:“他只是一个被我名下课题组录取的硕士研究生,他的导师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但他不会给我敬茶,不会跪在计门先师的牌位前磕头,不会领受家法,不会叫我先生。他不是你,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他只是一个挂在我名下需要完成学业的普通学生。这两者的区别,你难道分不清楚?”
韦秦州低下头,他分得清楚。
他当然分得清楚。
但他就是不能接受这个名字跟先生的名字被写在同一张师生名录上。
“可是先生,他做的那些事,他在网上骂您,您一点都不在意吗?您为什么还要给这种人机会?”
“因为我是老师。”
计鸢转过身,走到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棵被春风吹得沙沙响的银杏树:“他是学生,犯了错,挨了处分,道了歉,按学校规定他有权报考任何他符合条件的研究生专业。我不收他,也会有别的导师收他——或者不收他,让他今年落榜,明年再考别的学校。你觉得把他推给别人就是惩罚?他是学汉语史的,他最该学的不是音韵训诂,是规矩。他的规矩,放在别人手里不如放在我这里教得明白。他来了,能学会做人的底线;学不会,我也不会因为个人恩怨给他穿小鞋,这就是区别。”
韦秦州抬起头,刚才冲进办公室时的愤怒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情绪——是委屈,是无奈。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时为了拜师被先生磋磨了整整一年,想起楠木盒子里那四样家法落在身上时的重量。
这些是他付出十几年才得到的东西,而徐凯只要在网上道个歉就能堂而皇之地被纳入同一个课题组,这太不公平了。
但先生说了,徐凯不是徒弟。
徐凯不必遵守三戒五律九规,也得不到先生手把手教他瘦金体。
这些东西,先生只给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