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上刚发出去那句提亲的话，光标一下下闪着，没等几分钟，阿霞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你要不来一趟吧，反正今晚你也不用上班，咱们商量商量，该怎么去我家提亲？”

我立刻结账下机，出门去找她。见到阿霞，她挽着我的胳膊，身子挨着我，侧过头看向我：

“你打算找谁上门提亲？”

我说：“找我姑姑。”

阿霞侧过脸看着我：“你姑姑给别人当过媒人吗，帮人提过亲没有？”

“这个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做事能干，保媒这种事她应该没做过。” 话说完，就见她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思索片刻，我接着说道，“要不找我老姑吧。”

“你老姑？” 阿霞抬了抬眼皮。

“我爹的姑姑。”

“我知道你老姑是你爹的姑姑。”

我接着跟她讲：“我老姑经常帮邻里保媒说亲，我们附近好几对夫妻都是她撮合成的。”

她抬眼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扬。我悬着的心松了一截。

“真的？”

“没错。”

“阿霞，你们那边提亲是什么规矩，你知道吗？”

阿霞轻轻摇了摇头：“我哪知道啊，我娘也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走到饭馆门口，她停下脚步，神情变得认真：“那你回去赶紧跟你老姑说一说。我后天有空，你明天晚上要上夜班，后天过去，可以吗？”

我点头应了，三天之后，就动身去她家提亲。

我们走进饭店，随便点了一碗面条和一盘小菜。我手里扒拉着饭菜，半点心思都不在吃饭上，嘴里尝不出一点滋味，心里一直惦记着提亲这件事。随便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之后我俩分开。

第二天天刚亮，我洗漱完就往老姑家走。一路上我反复捋着要讲的话，站到大门口顿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老姑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进来，放下扫帚：“小峰？这么早过来，出啥事了？”

我把阿霞家里几口人、她母亲的性子，还有我爹偏瘫的事已经被她娘知道这件事，一字不落全告诉她，求她出面替我说媒。

老姑皱紧眉头坐在板凳上。

“山里那边礼数讲究，跟咱们这边不一样，我找人打听打听。万一礼数做错了，这事直接就黄了。”

说完她盯着我问：“你跟那姑娘在一块儿了？”

我连忙点头。

老姑瞧我老老实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哎呀，这就好办了。”

我心里轻快不少，在我心里，我和阿霞已经是正经男女朋友，完全没察觉到老姑嘴里的这句话，另有一层意思。

紧接着老姑数落我：“那姑娘去你家里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知情。我要是早知道，那会儿就能问问她家的情况。你姑还有你姐，啥都不问，啥都不说，弄得如今提亲这么仓促。”

我轻轻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婚嫁里的弯弯绕绕，平日里天天泡在车间干活，人情世故全靠自己瞎琢磨，很多细节都考虑不到。

老姑听完我的难处，应下帮我张罗提亲的事。

我站起身准备走：“那您先忙，找人问问情况，我还要上班，先走了。”

刚走到门口，老姑开口叮嘱：“记得提前备好要用的东西。”

我心里没底，压根不清楚该买些什么：“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买就行。”

老姑点点头：“也行。去人家家里，千万别空着手。”

告别老姑，我没直接回厂里，拐进村里的网吧。登录 QQ，阿霞的头像亮着。

我打字发过去：“我跟老姑说完了，她先打听一下情况，之后去你家探探口风。”

阿霞回复得飞快：“你老姑怎么讲？”

我敲出一行字：“老姑出马，一个顶俩。”

可心里依旧放不下提亲这件事。简单聊两句，我下线赶回厂里换上工装，准时进车间干活。

接下来这两天，我干什么都静不下心。干活的时候眼神总是放空，搬货经常走神，同事喊我好几声我才能回过神，车间主任提醒了我两次。晚上躺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迟迟睡不着。

第三天早上，我提前跟同事调换了班次。九点多下班回到家，我打开衣柜翻出那件洗得干净的外套，对着镜子随便捋了捋头发。这件衣服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薄了，我也没别的新衣。

我爹坐在院子晒太阳。我走到他跟前：“今天老姑去阿霞家替我提亲，你在家等着就行，要是顺利，我俩这事就能定下来。”

我爹只是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意。

之后我赶到老姑家，老姑执意让我先吃点东西再动身，我随便扒拉几口米饭，嘴里没半点滋味。吃饭间隙，老姑又仔细问了一遍阿霞家里的状况，我一件件讲给她听。

吃完饭，我推出家里的摩托车，载着老姑先去镇上小卖部挑礼品。站在货架前，我盯着货架来回挑选，琢磨半天，选了一箱牛奶，两盒糕点，一袋水果外加一包烟。本来身上还拖着账，可提亲是大事，不能太小气了。礼品都捆在车后座，我发动车子上路。

我握着车把慢慢往前开，风声一直在耳边响。后座的老姑反复嘱咐：“待会儿进院子少开口，沉住气，就算对方说话难听，也别顶嘴，一切交给我来说。”

我没说话，盯着前边的路。越往山里走，路越窄，两边的树也密了，风也凉了。

转过弯道，阿霞家的院子出现在眼前。我停稳摩托车跳下来，双手攥紧礼品袋。

我抬手敲了几下木门，开口喊：“阿霞？”

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又叫了一声，阿霞母亲拉开大门，斜睨我们一眼，一句话不说，转身往院子里走。

老姑脸上堆起笑容：“大妹子，这会儿闲着呢？”

我愣在原地，被老姑轻轻推了一把，紧跟着走进院子。

我小声问道：“大娘，阿霞去哪了？”

“放牛去了。” 她语气冷冷淡淡的。

老姑站在她身后，开口说明来意：“我们今天来，是为俩孩子的事过来的。”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冷冰冰回了一句：“我知道。这个事我不同意。不说我家什么情况，就说这个事，我不同意。”

老姑连忙劝：“哎，你看来都来了，咱好好商量一下呗。”

她转过身，脸色阴沉：“你们出去，赶紧出去。”

老姑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把东西放在院子里，准备转身走。

刚放下东西，她一把抓起地上的礼品，连推带搡地把我们往外赶。糕点盒子摔裂，水果滚得满地都是，东西全被扔到了大门外。

我弯腰想去捡散落的东西，手腕被老姑一把拉住：“别捡了。”

我垂下脑袋，跟着她走到村口拐角。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阿霞，不能就这样走了。” 老姑说道。

山坡那边，阿霞把牛拴好在树上，看见路边的我们，快步朝这边跑来。走近之后，她笑着开口：“你们怎么站在这儿，没进院子呢？”

“进去了，被你娘赶出来了。” 我如实说道。

阿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

我侧身介绍：“这是我老姑。”

阿霞上前两步看向老姑：“老姑，您说说这事。”

老姑神情平淡：“姑娘，我就问一句真心话。你到底愿不愿意跟着小峰。要是你犹豫不决，今天这事就此作罢；如果你真心愿意，就算你娘不同意，我还会再来一趟。”

我盯着阿霞，看着她垂下脑袋，双手攥在一起，眼眶慢慢泛红。

她咬了咬嘴唇：“你们别走，我去跟我娘谈谈。” 说完快步跑进院子。

老姑侧过头对着我说道：“可别抱有太大希望。”

我死死盯着房门，手心不停冒汗。院子里断断续续传来争吵声，内容听得并不真切。

许久之后，阿霞红着脸走出来。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朝着老姑说道：“老姑，您再进去一趟，我俩在这边等着。”

老姑看了她一眼，迈步走进院子。

一阵微风拂过，我的手心全是汗水，她的手掌暖暖的，我们两个人一言不发。

过了一阵，阿霞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峰，我跟你说实话。我娘不同意，一是嫌咱们家离得太远，二是知道你父亲身子不好。而且山里这边，还有一些规矩。”

“什么规矩？”

她轻轻摇了摇头：“以后你就知道了。”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跟我说清楚。”

她抿紧嘴唇，犹豫许久，低声说道：“我弟弟年纪还小。”

“年纪小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往后他盖房子娶媳妇，都需要帮衬。”

我想起日复一日熬夜搬货的日子，再苦的活儿我都熬过来了，这点担子我扛得住。

我看着她说：“盖房子而已，以后咱俩挣钱帮他。你家只有你娘一个人操劳，以后这份担子，咱们一起扛。”

阿霞久久凝望着我。

“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嗯。”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信你。”

没过多久，老姑从院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低声提醒阿霞：“你娘这边一时半会儿松不了口，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随后我发动摩托车，带着老姑往回走。风吹在脸上，我没说话。

来的时候太阳还高着，这会儿路边已经有人搬出小板凳乘凉了。我盯着前边的路，拧了一把油门。

风迎面吹来。来的时候心里没底，走的时候心里也算有数了。不管以后日子难不难，干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