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又是一声闷响,玄铁闸门正中被撞出一个更深的拳印,铆钉崩飞了两颗,带着火星砸在地上。黑雾顺着缝隙往外涌,沾在岩壁上滋滋作响,石质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疏松。
周管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在矿场干了一百二十七年,见过的湮灭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撞击声这么沉、这么稳,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尖上。
“管事!顶不住了!闸门快裂了!”
护卫队长嘶吼着,带着人用木杠顶住闸门,可木杠刚抵上去,就以极快的速度发黑、发脆,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最前面的两个护卫沾了溅出来的黑雾,手背瞬间烂掉一块,疼得满地打滚。
周管事咬着牙,摸出怀里所有的封禁符,一股脑全贴了上去。
金光接连亮起,却像投入墨海的石子,只撑了短短几息,就开始快速黯淡。符纸边缘发黑卷曲,像被烈火烤着,撑不住一炷香就得碎。
“执事府怎么说?!”他回头吼。
“还在核验风险等级!说现在才乙级峰值,不够甲级,镇鬼使府不出动!”传讯的护卫跑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抖,“让我们再撑半个时辰,等数值够了就派人来!”
“半个时辰?!”周管事气得骂了句脏话,“等半个时辰,我们都化成血水了!”
骂归骂,他心里却清楚,这就是规矩。
乙级的事,走乙级的流程;甲级的灾,动甲级的人手。差一点都不行,差一条命都不行。一百多年了,从来都是这样。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半块双鱼玉佩揣在怀里,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纹路在微微震动。而闸门后的岩壁上,那些原本暗淡的刻痕,正一点点亮起黑色的微光,频率和玉佩的震动,完全一致。
是它引的。
周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是这块玉,唤醒了矿洞里的东西。
他想把玉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手伸到怀里,攥住冰凉的玉佩,指尖都在抖。可捏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拿出来。
扔了又能怎么样?
刻痕已经亮了,东西已经醒了。
就算扔了玉,该出来的,还是会出来。
更何况,这是楚河拿命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周管事咬了咬牙,把玉按得更紧了些。
他倒要看看,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三百年前害了一批人,三百年后又来。
就在封禁符最后一点金光即将熄灭、闸门即将被撞破的刹那。
嗤——
一道金色规则之力从通道口斜射而来,精准钉在闸门正中的拳印上。
原本即将崩裂的闸门瞬间稳住,扩张的黑雾也猛地凝滞。
周管事猛地回头。
林墨站在通道口,黑色执事袍纤尘不染,身后跟着两名执事。他抬着手,指尖凝着淡淡的金光,眉头微蹙,盯着闸门后的黑雾,像是在估算里面东西的品级。
“林执事!您可来了!”周管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里面东西不对劲,比之前的中阶湮灭兽还沉!再晚来一步,闸门就破了!”
林墨没应声,缓步走到闸门边,指尖贴在冰冷的玄铁上。
过了两息,他收回手,语气平淡:“中阶上位,差半步到高阶。风险等级94%,还没到甲级阈值。”
“都快破门了还没到?!”周管事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越界,压低声音,“林执事,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外面的杂役营都得遭殃。”
“规矩就是规矩。”林墨淡淡道,指尖的金线又粗了几分,堪堪稳住闸门,“差6%,提前出手,损耗要西区执事府自行承担。这个月矿场产出本就不达标,再扣损耗,季度考核不过关,你我都受罚。”
周管事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早就该习惯的。
在这座岛上,人命永远排在指标、流程、损耗核算后面。
一百多年了,他早该麻木的。
可真眼睁睁看着死亡悬在头顶,却因为“差6%”不能动手,他还是觉得心口发寒,比地底的黑雾还冷。
林墨就维持着那个力度,指尖金光不增不减,刚好把闸门稳住,刚好把风险等级卡在94%不动。
像一台精准校准的量具,卡着刻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像在熬油。
护卫们退到了通道口,大气都不敢喘。
黑雾顺着闸门缝隙往外渗,在地上铺开薄薄一层,所过之处,石质地面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不知过了多久,“咔嚓”一声轻响。
闸门最上方的铆钉彻底崩断,一小块玄铁片掉落在地,砸进黑雾里,瞬间消融。
几乎是同一秒,林墨腕间的身份令牌叮地响了一声。
【风险等级:100%,甲级下阶】
“到了。”
林墨语气毫无波澜,指尖金光骤然暴涨。
金线像活过来的蛇,顺着闸门缝隙钻进去,死死缠住里面的东西。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门后传来,震得整个通道都在颤。
紧接着,卫寻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通道口飘进来:
“刚到西区边界就收到甲级预警,你们卡点的手艺是越来越准了。”
他拎着短刀,慢悠悠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玄甲暗卫。扫了一眼闸门,又瞥了瞥林墨,嗤笑一声:“又是卡着线报,早一刻钟能死啊?”
“早了不够核销标准。”林墨淡淡收回手,“你出手吧,中阶上位,矿场底下爬出来的。”
卫寻耸耸肩,没废话,抬手就是一道黑光。
黑光穿透玄铁闸门,像切豆腐一样没入其中。
门后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黑雾涌出来,却没再往外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在了门后。
前后不过三息。
刚才差点冲出来屠了整个矿场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卫寻收了刀,打了个哈欠:“封死了,三天后复检。底下还有不少低阶的,你们自己慢慢清,不够甲级别喊我。诸天节点那边还一堆事呢。”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都没停一下,像只是顺路踩死了一只蚂蚁。
林墨上前检查了一遍闸门,又补了两张高阶封禁符,金光稳稳罩住洞口。
“暂时封住了。”他看向周管事,“明天安排杂役把外围矿道清一遍,低阶湮灭兽自行处理,损耗正常核销。”
“是,属下明白。”周管事躬身应着,心里却发沉。
卫寻出手三息就解决的事,他们却要冒着生命危险撑半个时辰,就为了卡一个“甲级阈值”。
值吗?
对上面来说,值。
几条底层人命,换一笔合规的损耗核销,换季度考核达标,太值了。
林墨交代完事情,转身准备走。
路过周管事身边时,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周管事的胸口,停留了半秒。
“你身上,有湮灭残印的气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少碰深矿里的古物,沾多了,魂染了,救不了。”
周管事心里一紧,下意识捂住胸口:“属下……属下明白。”
林墨没再多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执事离开了。
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很快没了踪迹。
周管事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长长地喘着气。
冷汗已经把内衣浸透了。
林墨看出来了。
他果然看出来了。
那半块玉佩,果然不是凡物。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凉的。
老陈说得对,知道多了,碰多了,死得快。
可现在,他已经沾上手了,想甩都甩不掉了。
同一时刻,诸天之外,青丘界。
漫山的桃花早就谢了,焦黑的枝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花瓣化成了黑灰,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狐族圣地的护山大阵,已经碎了整整一天。
阿妩靠在三生石旁,九条狐尾只剩下三条还完整,剩下的都被黑雾蚀断了,伤口淌着金色的血。她怀里抱着三个毛茸茸的幼崽,都还没开智,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大祭司……东山的叔叔们……都没了吗?”最小的幼崽蹭了蹭她的掌心,声音奶声奶气的。
阿妩低下头,用仅剩的灵力裹住孩子,勉强笑了笑:“没有,他们去很远的地方打猎了,等我们睡醒,就回来了。”
幼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头埋进她的毛里,很快就睡着了。
阿妩抬起头,望向圣地入口。
黑雾正一点点漫上来,所过之处,草木成灰,岩石消融。
族里的青壮年都战死了,长老们以身祭阵,才勉强挡住了半天。现在阵破了,整个青丘,就剩她和这三个还没断奶的幼崽了。
她是青丘最后一位大祭司,守着族地的地脉封印,守了三百年。
到今天,守不住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幼崽,眼眶微微发热。
狐族传承了上万年,不能断在她手里。
哪怕……只剩三个火种。
阿妩慢慢抬起手,按在身后的三生石上。
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三道竖线缠着九尾图腾,是狐族代代相传的圣物。祖训说,石中藏着仙缘,灭族之际可唤生机,代价是献祭祭司的全部神魂与修为。
以前她只当是传说。
现在,她没得选。
阿妩轻轻把三个幼崽放在石后的凹槽里,用自己的狐毛裹好。
孩子们睡得很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族里最后的希望。
她站起身,九条残尾在身后缓缓展开,金色的狐火从指尖燃起,一点点攀上三生石。
“以我阿妩残魂为引,以青丘地脉为祭,恳请仙门开恩……”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刻进骨血里的决绝,“我愿献祭全部神魂、九尾灵骨、祭司传承,换我族三名幼崽入轮回,保青丘地脉裂隙百年不扩。”
话音落下,三生石上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金色的光。
和矿壁上的刻痕形状同源,只是多了九尾的图腾。
金光越来越盛,裹着阿妩的身影。
狐火燃得越来越旺,烧尽了她的残尾,烧尽了她的灵骨,一点点吞噬着她的神魂。
疼。
撕心裂肺的疼。
可她没皱一下眉,只是低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凹槽里熟睡的幼崽。
好好活下去。
下辈子,别再生在这乱世里了。
金光暴涨的瞬间,她听见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
【执念已达阈值,归令激活。
持有者:阿妩。
执念纯度:158%,超规格档位。
是否前往拍卖岛,以灵魂兑换愿望?】
“我去。”
阿妩轻声说。
下一秒,金光裹着她仅剩的残魂,拔地而起,冲破漫天黑雾,消失在了青丘界的上空。
三生石的光芒慢慢暗了下去,凹槽里的三个幼崽还在熟睡,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地脉裂隙的扩张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漫山的黑雾还在涌,却再也靠近不了三生石半分。
没人知道,最后一位大祭司,用自己的全部,换了族里最后一点火种,换了百年的喘息。
风卷着黑灰吹过焦土,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金光跨越诸天壁垒,落在西区丙字接待室的传送阵上时,江辰正在整理上一单的卷宗。
警报声骤然响起,他心里一紧,立刻按下防护阵开关。
金光比慕容衍那次稍弱,却带着更浓郁的草木腥气,混着淡淡的狐毛香气。黑雾从金光里渗出来,撞在防护罩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江辰凝神看向阵中。
金光散去,站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子,眉目温婉,身后拖着三条半透明的狐尾,身形很淡,像是随时都会散掉。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惊慌失措,像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阁下请上前核验执念纯度。”江辰按流程开口,指尖按下检测禁制。
金色光束落下,光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定格在158%。
【执念纯度:158%
档位:超规格
愿望核验:主愿望(青丘地脉裂隙百年不扩)可执行;副愿望(三名幼崽入轮回,保留族运传承)可执行。
代价判定:完整灵魂献祭+九尾灵骨+祭司道统传承。
是否确认交易?】
江辰把结果念出来,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副愿望能全兑现。
比起之前那些只能保几个人的,这位狐族祭司,算是幸运的了。
可转念一想,全族就剩三个幼崽了,连传承都要献祭掉,又算哪门子幸运。
阿妩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我确认。”
她没有犹豫,抬起半透明的手,按向契约光幕。
指尖落下的瞬间,灵魂剥离的力量席卷而来,她的身影又淡了几分。可她的目光依旧温和,像是透过光幕,看到了遥远青丘里熟睡的幼崽。
金光泛起,她的身影一点点消散。
最后留下的,是三根细细的金色狐毛,轻飘飘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光点,融进了禁制里。
【契约生效。
灵魂献祭完成。
愿望执行中。】
冰冷的提示音落下,接待室顶端的石壁上,不出意外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黑雾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比上次稍浅一些。
江辰已经有经验了,没慌,先看了一眼风险等级:89%,乙级上阶。
按照林执事的说法,还得等一等,等它涨到甲级,镇鬼使府的人自然会来。
他站在光幕旁,静静地等着,心里却没了第一次的震惊与不适。
才上任几天,他就已经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消散,习惯了卡着阈值等支援,习惯了把一条条人命归进“正常损耗”里。
江辰忽然有点明白,楚河为什么总沉默了。
见多了,就麻木了。
不麻木,活不下去。
没过多久,石门开了。
这次来的不是卫寻,是赵革小队的一个普通暗卫。
“甲级预警呢?”暗卫拎着刀,语气不耐烦,“赵队忙着呢,这点小事让我过来。”
“刚到99%,还差一点。”江辰道。
暗卫嗤了一声:“行吧,等会儿。”
他靠在门边,百无聊赖地等着,像在等一锅水烧开。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裂隙扩了一圈,风险等级跳到100%。
暗卫直起身,随手弹出一道黑光。
裂隙瞬间闭合,连痕迹都没留下。
“好了。”他拍了拍手,“下次凑够甲级再报,别折腾人。”
说完,转身就走,来去匆匆。
接待室重新恢复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辰收拾好卷宗,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拎着药渣桶的阿砚。
孩子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来。
“对不住。”阿砚小声道歉,抬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她认得江辰,是新来的代理人,接替之前那个楚先生的。
楚先生人很好,从来不对杂役发脾气,还会把瓶底的药粉留给她。
“没关系。”江辰笑了笑,见她桶里的药渣都发黑,随口问了句,“杂役营那边,情况很不好吗?”
阿砚点点头,声音很轻:“又倒下十多个。清蕴丹不够,都是次品药,压不住。医舍那边……每天都往外抬人。”
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江辰听得心里发沉。
他知道底层杂役活得难,却没想到难成这样。
染了病,连颗正经丹药都吃不上,只能等死。
“你自己也小心点。”他忍不住说了一句,“我看你脖子上也有印子。”
阿砚下意识捂住领口,摇了摇头:“没事,轻。还能扛。”
她拎紧了药桶,匆匆鞠了一躬,快步走了。
瘦小的身影拐过走廊拐角,很快就不见了。
江辰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这座岛,从顶到底,都透着一股冷劲儿。
高层冷着心按规矩办事,底层咬着牙在泥里挣扎。
大家都在熬,谁也不知道哪天就熬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执事府走。
手里的卷宗沉甸甸的,每一页,都是一条命。
傍晚的时候,周管事抽空去了趟档案室。
七号矿洞的事压得他心里发慌,怀里的玉佩像块心病,不找老陈聊聊,他今晚睡不着。
档案室还是老样子,霉味混着酒味,老陈正就着咸菜喝酒,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又来了?我可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了。”
“陈哥,问你个事。”周管事拉过椅子坐下,自己拿了个杯子倒酒,“这矿底下的东西,是不是每隔三百年,就会醒一次?”
老陈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管事抿了口酒,嗓子发紧,“三百年前勘探死了一批人,封了矿。三百年后重开,又出事了。刚好三百年,不多不少。”
老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是。我整理旧档的时候算过,从有记录开始,一共醒过七次,每次间隔都是三百年左右。每次醒,都要死一批人,然后封矿几十年,等风头过了,再重新挖开。”
他抬眼看向周管事,语气很沉:“你以为上面真不知道底下有东西?他们比谁都清楚。玄铁矿脉伴生残印,挖得越深,出的矿品质越好。死点人算什么,产出达标了就行。”
周管事心口一凉。
果然。
果然是故意的。
明知道底下有祸根,明知道每隔三百年就要死人,还是要挖。
人命在产出面前,一文不值。
“那……东区、南区,别的矿场,也这样?”他又问。
“都一样。”老陈嗤笑一声,“全岛十二处玄铁矿,十八处灵晶矿,底下都有这玩意儿。有重有轻罢了。每年死在矿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全按正常损耗核销,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他喝了口酒,拍了拍周管事的肩:“兄弟,听我一句劝。那半块玉,要么扔了,要么上交,别留着。这东西就是个引子,留得越久,越容易把深处的东西引出来。三百年前那个带玉出来的,最后什么下场,你也知道。”
周管事点点头,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可心里更疼。
他在矿场熬了一百多年,以为自己看透了,没想到还是太天真。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这些人,就是喂给地底东西的饲料。
每隔三百年,喂一批。
吃完了,再补。
反正培育窟有的是人,永远补不完。
从档案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周管事晕乎乎地往矿场走,晚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还是凉的,却不再发烫了。
扔吗?
他问自己。
扔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当他的矿场管事,熬到退休,说不定能善终。
不扔,说不定哪天就步了楚河的后尘,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回到账房,他点上油灯,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玉质地,断口整齐,半面刻着“砚”字,另一面爬满了黑色的细纹,歪歪扭扭,和矿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就着灯光看,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玉里慢慢游走。
周管事盯着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指尖。
指尖刚碰到玉佩的瞬间。
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像细针一样扎进经脉,直奔手腕。
他猛地缩回手,掀开袖口一看。
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三道淡淡的黑纹。
和玉佩上的、矿壁上的,一模一样。
周管事脑子里“嗡”的一声。
染……染了?
就碰了一下?
他用力去擦,用袖子蹭,可纹路像长在了皮肤里,越擦越清晰。
老陈说的魂染,就这么落到他身上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跑不掉了。
从他捡起这半块玉佩的那天起,就跑不掉了。
就在这时。
嗡——
桌上的玉佩,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矿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古老的嘶吼。
比七号矿洞那只更沉、更远,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震得桌上的油灯都跳了跳。
周管事猛地抬头,望向深矿的方向。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矿洞的方向黑沉沉的,像一头张开嘴的巨兽。
那声音,他听过。
三百年前的旧档里写过,楚河的矿图边缘画过,他昨夜的噩梦里,也响过。
地底最深处的东西,又醒了一点。
它在找这块玉。
也在找,带玉的人。
同一时刻,矿场宿舍的江辰也被惊醒了。
他披衣坐起,望向深矿的方向,眉头紧锁。
刚才那声低吼,是什么?
他刚来几天,从没听过这种声音。
心里隐隐有种不安,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账房里,周管事攥着玉佩,指节泛白。
他看着腕间的黑纹,听着远处的低吼,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百年一个轮回。
上一个带玉的,疯了,化了。
这一个,轮到他了。
他把玉佩重新揣回怀里,贴在心口。
扔?
不扔了。
楚河拿命换来的东西,他倒要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熬一天赚一天。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地底的寒气,呜呜地刮着。
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刻痕已染,轮回已启。
没人知道,这场始于三百年前的局,接下来会拖多少人进去。
也没人知道,地底沉睡的东西,还要多久,才会彻底醒过来。
只有满墙的黑色纹路,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一点点亮着微光。
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