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浩渺,万域浮沉。
世人终生以为天地恒昌,日月永照。
却无人知晓,这片无垠诸天,早已被一张无形黑网缓缓笼罩。归墟侵蚀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崩塌,它是一场横跨亿万年、缓慢且无情的收割。毁灭的浪潮按照固定的节奏向外蔓延,由靠近归墟本源的中心位面向外逐层铺开。
有的大世界早已坠入炼狱,白骨为土,黑雾为风;一部分中等位面处在灾难蔓延的中途,边境饱受侵扰,内陆尚且蒙在鼓里;还有地处诸天最边缘的偏僻小世界,眼下依旧烟火平和,百姓按照千百年来的节奏度日。
一重天地一重境遇,彼此相隔无尽星海,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亡悲欢。高悬在诸天之外的拍卖岛始终冷眼俯瞰整片大千世界,它不会出手干预灾难走向,不会怜悯亿万生灵的苦难。只有当某个区域的生灵被逼至绝境,内心的执念积攒到足够浓烈的程度之时,归令才会在冥冥之中悄然成形。此物诞生条件极为苛刻,亿万生灵之中,往往千万人里才会诞生一枚,本身便是绝境之下万般情绪凝聚而成的稀有产物,不会轻易现世。
……
【第一界:苍澜大世界‑重度沦陷区】
苍澜,上古留存下来的顶尖修真大世界。昔日仙山绵延万里,各大宗门传承数万年,灵脉充沛,修士如云,曾经凭借自身雄厚的底蕴屹立诸天前列。
现如今整片天地早已满目疮痍。
天穹被厚重暗沉的灰黑色雾气覆盖,日光与星月彻底被遮蔽。大地裂开纵横千里的巨大沟壑,地底涌出的黑雾顺着地脉四处流淌,腐蚀灵脉,消融天地之间的灵气。凡是黑雾掠过的土地,草木尽数枯死;普通凡人吸入飘散的黑色尘粒,神魂便会慢慢溃烂;修士一旦沾染,自身道基之上便会留下难以祛除的暗痕。
北境的碎云关,曾经是苍澜抵御域外灾祸的第一道屏障,百万年来固若金汤。如今高大的城墙大半倾颓,砖石墙体之上深深烙印着三道竖线搭配圆环样式的古老刻痕,纹路隐在石壁深处,泛着幽暗微弱的黑光,和拍卖岛深矿岩层、双鱼玉佩残纹、青丘三生石之上的印记属于同源符号。
城墙下方层层叠叠堆积着修士的骸骨,长久的侵蚀已经将血水完全消解殆尽,只剩下大片灰黑色斑驳印记。残存的戍守修士衣衫破烂,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黑雾侵蚀留下的伤势,握着残缺的法器死守残破的城墙。这是苍澜境内最后一批愿意以性命抵挡黑潮的人。
“已经十七天了。”
一名左臂被黑雾彻底蚀去的年轻修士背靠断墙缓缓滑坐下来,胸口贯穿的伤口萦绕着持续不散的腐化气息。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声音干涩沙哑,“九大宗门全部覆灭,三十二座次级仙域沦为死地,亿万普通子民消散在黑潮之中……我们撑不下去的。”
关外虚空撕裂开来巨大的缺口,浓稠的黑雾源源不断从裂隙倾泻而出。形态扭曲的湮灭怪物在黑雾当中来回游荡,一遍又一遍猛烈撞击防护大阵。每一次剧烈冲击,护阵的金光便黯淡一截。
身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挺直脊背,纵然周身经脉大半被黑雾侵蚀,一身修为折损大半,脊背依旧不曾弯下分毫。他执掌北境防务五十余年,见证过山河鼎盛,也亲眼看着家园一步步走向覆灭。
“就算明知结局,也要死守到底。”老者声音浑厚沉稳,“苍澜三万年的道统不能就此断绝。我辈修行之人,天生便是守护苍生,抵挡黑暗。纵使身死道消,也在所不悔。”
话音未落,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陡然炸开。虚空裂隙猛然向外扩张三倍,海量黑雾倾泻而下,一头体型万丈的高阶湮灭巨兽缓缓探出庞大的身躯。巨兽表皮遍布着和城墙之上一模一样的古老纹路,漆黑空洞的双目漠然俯视脚下渺小的众生。
沉重的巨爪狠狠拍向城墙。
本就只剩三成力量的防护阵法瞬间崩碎,金色灵光四散飘落。厚实的墙体轰然崩裂大半。来不及躲闪的数十名修士瞬间被黑雾包裹,没有一声惨叫,肉体连同神魂在转瞬之间消融殆尽,化作纯粹的养料汇入黑潮之内。
名叫苏临渊的年轻修士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同门一个个消亡,心脏被冰冷的绝望紧紧攥住。他年少之时是宗门天赋最好的天骄,意气风发,笃定自己可以踏破大道。短短半月之内,师门覆灭、师长殉难、亲友尽数离世,繁华的故土沦为炼狱。
老者将自身全部修为尽数点燃,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短暂逼退扑面而来的黑雾。可这份燃烧性命换来的抵挡仅仅维持三息。火光散尽,老者的身躯一点点消融在空气之中,只留下一句飘散在天地之间的遗言:
“后世之人,若得一线生机,务必保全苍澜残存的火种。”
黑雾缓缓向前推进,冰冷的侵蚀顺着皮肤钻进苏临渊的体内,啃噬他的经脉与神魂。他清晰地感知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多年修行的根基持续崩坏。
滔天的不甘在心底疯狂翻涌。
世代修行之人一心守护家国百姓,从未作恶,可浩劫从天而降,亿万无辜之人要尽数赴死。天地不公,苍生何其无辜。若是可以,他愿意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换回山河安稳,保全残存的族人。
这份执念沉淀到极致,浓烈的精神力量穿透自身神魂,向着无尽星海向外扩散。虚空深处沉寂已久的古老规则被这一股力量触动,一枚淡金色的令牌在无形之间缓缓凝聚成型,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提示声响,外人无从察觉。只有濒临消亡的苏临渊的潜意识隐约感知到遥远之外存在一处可以交易命运的地方。
他微弱地在心中许下约定,甘愿献祭自己全部神魂、毕生修为以及苍澜世界仅剩的一缕天地气运,换取故土生机。转瞬之间,柔和的金光悄无声息包裹住他即将溃散的躯体,撕开黑雾笼罩的天幕,跨越层层诸天壁垒,向着超脱万域之外的拍卖岛飞去。
随着这一缕灵魂残魂离开,苍澜北境最后的防线彻底失守。漫天黑潮毫无阻拦地向内推进,整片大世界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
【第二界:青岚凡界‑过渡侵蚀区】
隔着浩瀚星海,位于诸天中层位面的青岚凡界依旧保有完整的人间烟火。
天穹晴朗,和煦的微风拂过广袤大地,青山连绵,河水澄澈。田野之间农夫弯腰耕耘,村落之内炊烟袅袅,孩童在乡间小道嬉笑奔跑。这片位面不存在飞天遁地的修士,只有最朴素平凡的凡人日常。
可灾难的阴影早已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此地。
国土三千里之外的漠北荒原之上,地底已经裂开大量细碎的虚空缝隙,淡淡的黑雾常年萦绕在荒漠之中,草木尽数枯死,鸟兽绝迹。只是裂隙深埋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处,百年来始终没有向着内陆蔓延。朝堂史官仅仅将其记载为漠北独有的瘴气,没有深究根源;为数不多的本土修行者全部盘踞在内陆深山,不愿踏入贫瘠的北部荒原;王公贵族与普通百姓普遍认为灾祸远在天边,此生不会波及自身。所有人都抱着侥幸心态,依旧按照原本的生活节奏度日。
南境的云溪村,依山傍水。
暮春时节,桃花漫天飘落。十六岁的少年林安背着药篓,在山脚林间采集草药。他自幼父母早逝,独自一人依靠采药行医维持生计,心地仁厚,平日里经常无偿为村里贫苦老人看病。他这一生所求十分简单,只求能够安稳度日,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村口的大娘隔着田埂朝他挥手:“安安,傍晚来家里喝杂粮粥。”
林安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意,应声答应下来。
村落之中一派安逸祥和。
没有人留意到村子后方深山当中一块历经千万年风雨的古老石碑。厚厚的青苔遮盖住石面,青苔之下,三道极淡的黑色纹路正在慢慢浮现。这便是归墟提前埋下的锚点,预示着这片凡界最多还有三年的安稳时光。待到裂隙进一步扩张,黑潮便会长驱直入,到时候这片宁静的人间净土也会被彻底吞噬。本土之人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短暂的平和之中。
……
【第三界:云浮小界‑完全未受侵扰的净土】
诸天的最边缘地带,一处灵气稀薄、天道力量微弱的偏僻小型位面,名为云浮界。此地处在整个诸天壁垒的死角位置,目前完全没有受到归墟黑潮的影响。
云海常年萦绕群山,四季气候温润。整座位面只有一座隐世的山间道观,师徒二人在此隐居修行。年长的老道常年静坐云台之上参悟天地大道,几乎不问外界世事;十二岁的小道童天真纯粹,每日扫地煮茶,闲时仰望漫天云海,心性不染尘俗。
道观后山建有一座尘封万古的古老祭坛。祭坛基石深处埋藏着三道古老印记,长久以来始终沉寂不动。小道童经常趴在石台上,好奇地打量石面上模糊的纹路。
“师父,石头上这些线条是什么?”
老道抬手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穿透茫茫云海,望向遥远的诸天中心,眼底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悯。
“这是远古劫祸留下的痕迹。不必触碰,也不必深究。”
“我们云浮界地处偏僻,暂时得以避开灾祸。只是诸天之中从没有永恒安稳,眼下的太平仅仅只是暂时而已。”
懵懂的孩童无法听懂师父话语之中深藏的忧虑,伸出小手轻轻摩挲冰凉的石头。他尚且不知道远方无数世界正在接连覆灭,更加不清楚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早晚也会迎来黑潮的洗礼。
三处世界,三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境遇。炼狱之中生灵拼死抗争;过渡地带的民众苟且偷安;边缘净土的世人懵懂安然。命运的落差巨大,然而归根到底所有位面以及生活在其上的众生,都处在归墟既定的收割循环之内,只是遭遇灾难的时间早晚有所区别。
……
【镜头切回拍卖岛西区】
浩渺诸天的图景缓缓隐去,视角重新落回这座凌驾在诸天之外、常年保持冰冷秩序的孤岛之上。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矿场。账房之内一盏油灯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影来回晃动。周管事坐在木桌前面,掌心紧紧攥住那半块双鱼玉佩。他左手手腕之上三道清晰的黑色纹路牢牢扎根在皮肉之中,任凭如何擦拭都无法褪去,魂染已然成为既定事实。
他在矿场任职一百二十余年,一辈子谨小慎微,严格遵从上层定下的各项规则,遇事不多过问,不随意打探隐秘,本打算就这样浑浑噩噩熬到退休。自从偶然捡起楚河遗留下来的玉佩之后,便被卷入三百年一轮的地底轮回当中,再也无法抽身。
怀中的玉佩微微震颤,上面的纹路隔着无尽虚空,微弱地呼应着诸天各地散落的锚点印记。无数碎片化的线索在他脑海当中串联起来:矿场岩层的刻痕、玉佩之上的暗纹、各个世界爆发灾难的源头、三百年周期性出现的地底异动、一批又一批被消耗掉的底层人员。
一个令人浑身发冷的猜想在心底成型。
深矿最底下潜藏的事物,并不是单纯的一头凶兽,而是连接整片诸天归墟网络的本地主锚。每三百年苏醒一次,便是拍卖岛开启一轮大规模跨位面收割。矿场的底层劳工、各个岗位的代理人、执事,还有诸天万千生灵,全部都是这套循环体系之中可以随意消耗的耗材。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周管事浑身汗毛竖立。自己兢兢业业服从规则一辈子,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别人棋局里面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三百年一轮,诸天同猎……”
他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喃喃自语。
就在这一刻,玉佩骤然大幅度震动,表面黑光猛然亮起。整片西区矿场所有岩壁、深埋地下的岩层之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印记同时亮起微光。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古老厚重的嘶吼,声响沉闷悠远,比上一次更加清晰,带着即将破封的压迫感。
咚——咚——咚——
大地接连三下剧烈震颤,碎石从矿道顶部簌簌往下掉落。四号、七号以及被长期封禁的最深矿洞,外面贴着的高阶封禁符全部发烫发黑,屏障濒临破碎。地底主锚正式苏醒,新一轮三百年周期的收割大劫正式启动。
西区丙字接待室之内,江辰刚刚完成当日卷宗的整理工作。一股莫名强烈的心悸猛然涌上心头,冥冥之中,无数遥远位面传来生灵绝望的哀嚎,细碎的悲鸣穿过星海隐约传入他的感知之中。这名刚刚上任不久的年轻代理人神色骤然僵硬,心底长久以来维持的安稳认知彻底被打破。
杂役营的医舍深处,卧病的林晓眉头紧紧皱起,瘦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上黑雾侵蚀的程度陡然加剧。孩子在昏睡当中无意识低声呓语,细碎微弱的话语飘散在昏暗的房间:
“师父……不要离开……黑暗来了……”
丹房狭长的走廊,拎着药渣木桶的阿砚停下脚步。脖颈之上的黑纹骤然发烫,她抬眼望向矿场的方向,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长久在底层目睹死亡与压榨,再加上刻印带来的本能感知,懵懂的孩童隐约明白一场席卷一切的浩劫即将到来。
整座西区平静的表象已经碎裂,一场自上而下的风浪正在缓缓酝酿。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