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定王筑台,思念母亲
长沙的风总裹着湿热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吹得人发沉。刘发站在临湘城的城墙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上母亲缝的针脚,往北望去的时候,眼底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他今年十八岁,就藩长沙却已经整整六年,宫墙下的梧桐抽了六次新枝,他攒了六年的俸银,终于在城东南角筑起了那座朝思暮想的高台。“殿下,最后一块青石板铺好了,您要不要上去看看?”侍从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刘发转过身,看见刚竣工的高台直插云霄,石阶一层层叠上去,像一把伸手就能摸到云的梯子。
他没有应声,指尖攥紧了袖口里那半块从长安带来的、母亲当年给他缝小袄剩下的青灰色碎布,一步步踩着石阶往上走。台阶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水,玄色王袍的下摆蹭得脏了,他也毫不在意。越往上走风就越凉,呼呼地刮过耳边,好像真能跨越千里的距离,听见长安西偏殿廊下,母亲坐在那儿缝衣裳时穿过针脚的细碎声响。
走到台顶的时候,夕阳正往西边沉沉坠下去,红彤彤的光铺得漫天都是,他踮起脚拼尽全力往北看,目之所及只有连绵的青山、蜿蜒的湘水,哪里有半分长安的影子。“娘,你说长沙的太阳,是不是和长安的一样暖?”他蹲在台顶微凉的青石板上,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里面裹着他临走前母亲亲手做的糖糕,早就硬得像块小石头,咬都咬不动,他却一直贴身揣在怀里,时不时就拿出来摸一摸,好像还能留着当年的温度。身边的侍从不敢出声打扰,只陪着他蹲在风里,看着这位年轻的长沙王对着北边的方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长沙的米比长安的糙,煮出来的饭总带着点烟火气的硬;说这里的人说话口音软,他听了六年还是有些听不懂;说宫门口小贩卖的酸梅,怎么尝都没有母亲往年攒的那个酸甜味道。
后来有长沙本地的官员来请示:“殿下,这高台修得这般气派,总得取个名字才是。”刘发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磨得发毛的碎布,目光遥遥落在北边的天际,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云絮:“就叫定王台吧。我站在这里,总能等到接我娘来长沙的旨意。”那之后他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必定要登台北望。有时候遇上连绵雨天,上山的石阶滑得站不住脚,侍从劝他别去,他总摇摇头,语气很是坚定:“下雨的时候,长安的西偏殿冷得很,我娘肯定又坐在廊下缝衣裳呢,我得多站会儿,她说不定能感受到。”有一回他爬台阶的时候踩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好大个口子,渗出来的血把裤腿都染红了一片,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污,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台顶。“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侍从急得眼圈都红了,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手都在抖。
刘发依旧望着北边的方向,声音哑得厉害:“我小时候在西偏院摔破了膝盖,我娘抱着我掉了一晚上的眼泪,她舍不得我疼,我也舍不得她一个人在长安受欺负。你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给我塞了一箱子小衣裳,从三岁穿到十岁的都有,她说她怕我在南边没人给做衣裳,你说她傻不傻?”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雨水冲得没了痕迹。那年秋天,长安忽然传来旨意,召诸王回京贺景帝万寿。接到旨意的那天,刘发在定王台上站了整整一夜,他把这些年给母亲攒的湘绣、攒的南海珍珠、攒的她从前最爱吃的蜜饯装了满满三箱子,天还没亮就带着人往长安赶。
路上快马加鞭,旁人要走两个月的路程,他硬生生一个月就赶到了。站在未央宫门口的时候,他的王袍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鬓角的头发都被风吹得乱了,他顾不上梳洗换衣,先往西偏殿的方向跑。推开殿门的那一刻,唐姬正坐在廊下的小凳上缝衣裳,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捏着针的手微微抖着,半天穿不进线眼里。“娘,我回来了。”刘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唐姬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个子抽得老高,肩膀也宽了,可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她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掉,枯瘦的手一遍遍地摸他的脸:“发儿,我的发儿,你终于回来了,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那天西偏殿的太阳格外好,暖融融的光落在廊下,刘发蹲在母亲脚边,给她讲长沙的山有多青,讲湘水的浪有多软,讲他修的定王台站在上面能望出去老远,说:“娘,等我这次求求父皇,把你接到长沙去,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唐姬摸着他的头,笑着点头,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暖得像那年他刚出生时,贴在她怀里的体温。
万寿宴上,别的皇子都捧着价值千金的寿礼,珍珠、美玉、千里马,一个比一个贵重。轮到刘发时,他捧着个朴素的木盒子走上前,盒子里装着一筐长沙本地种的上好稻米,还有一块湘绣的帕子,上面绣着个胖乎乎的小老虎,和他小时候兜肚上的花样一模一样。“儿臣没有别的贵重礼物,这是长沙的百姓种的稻米,熬粥最是养人,儿臣给父皇带了一筐,希望父皇龙体安康。”他说完,竟就在殿上跳起舞来。
他的舞跳得实在笨拙,胳膊腿都放不开,缩手缩脚的,惹得满殿的王公贵族都笑出了声。汉景帝刘启坐在上首,也觉得好笑,开口问他:“你这舞跳得这般局促,是怎么回事?”刘发停下来,对着刘启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大殿:“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满殿的笑声瞬间就停了。
刘启看着底下站着的儿子,这才恍然想起,当年他随手把长沙封给这个孩子的时候,那片地方只有三郡,是所有藩地里最小最贫瘠的。他愣了片刻,忽然想起那年雨夜,小黄门来报说唐儿生了个皇子,他随口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刘发,这么多年过去,他竟快忘了这个儿子的模样。那天宴席散了之后,刘启当即下了旨意,把武陵、零陵、桂阳三郡都划给了长沙国。
更让刘发喜出望外的是,旨意后面还附了一句,准唐姬随他就藩长沙,往后不必再居长安宫中。离开长安那天,唐姬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回头望,西偏殿的飞檐越来越小,朱红的宫墙越来越远。
刘发骑在马上,凑到车窗边跟她说:“娘,等到了长沙,我带你去定王台看日落,咱们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后来很多年,长沙的百姓总能看见定王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夫人,一个穿着王服的年轻王爷,并肩站在台顶往北望。湘水的风从他们耳边吹过,把长安的桂香,把深宫的冷寂岁月,把那些藏在针脚里、攒了一辈子的思念,都揉进了湘江的浪涛里,顺着流水漂了千年,至今都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