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传来的震动一波接着一波向外扩散,厚重的震荡顺着岩层铺满整片西区矿场。账房桌面上的油灯剧烈摇晃,灯焰左右飘忽,大半的灯光被浓重的阴影吞噬。桌上摊开的楚河遗留矿道图纸被气流掀起边角,纸上手绘的刻痕线条,此刻正和玉佩、周管事手腕上的纹路同步泛起微弱的黑光。
周管事猛地站起身,胸腔里的心跳急促猛烈。他攥紧胸口的双鱼残玉,指尖因为用力泛出发白。玉佩传来的震动频率越来越稳定,如同一座无形的钟,隔着浩瀚星海,和散布在诸天各处无数锚点互相呼应。此刻他方才彻底明白,这一枚断裂古玉本身就是锚点体系拆分出来的碎片,天生便和整套庞大的收割网络绑定在一起。只要主锚苏醒,碎片便会本能地产生共鸣,持有者无可避免被卷入全局的变动之中。
七号矿洞方向接连传来金属挤压的刺耳声响,玄铁闸门被地底传来的力量不断向外顶撞,铆钉一颗颗崩飞在地,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在外值守的护卫慌忙接连向执事府发送传讯玉简,急促的讯息一条接着一条往上递交。按照既定的流程,执事府需要逐层测算黑雾浓度、判定危险等级,只有数值抵达甲级标准之后,镇鬼使府的人手才会动身前来支援。
周管事走出账房,萧瑟的夜风迎面扑来,裹挟着从矿洞缝隙溢出来的阴冷黑气。他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矿道入口,心底生出一种无力感。三百年一次的轮回已经启动,顶层的人对此心知肚明,整套规则本就是为周期性收割而搭建。哪怕矿场此刻马上全面沦陷,上层依旧会按部就班走完核算流程,底层人的生死从来不在优先考量的范围之内。
“管事,四号矿洞外侧的防护禁制已经出现裂痕,再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时辰就会完全破开。”护卫队长快步跑到他身前,脸上写满焦灼,“底下涌出来的黑雾浓度持续上涨,已经达到乙级峰值。按照以往的经验,最多半个时辰之后就会触达甲级阈值。”
周管事缓缓颔首,目光望向执事府所在的方位。他清楚就算现在加急上报,高层也不会提前出手。长久以来固化的体系不会因为底层面临的危难临时变通。他抬手摩挲着手腕上已经扎根皮肉的三道黑纹,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既然整套锚点网络连通诸天,那么拍卖岛之外的万千世界,此刻应当同样感受到了这场全局性的波动。
视角再次拉开,跨越层层虚空壁垒,投向广袤的诸天万界。
苍澜大世界在苏临渊的神魂被归令接引离开之后,整片疆域彻底放任在黑潮的肆虐之下。浓稠的黑雾如同奔腾的江海自虚空裂隙倾泻而下,原先破碎的雄关彻底化为一堆乱石残土。残存为数不多的修士放弃了正面抵抗,向着大陆南方偏僻的群山之中四散逃亡。昔日纵横四海的修真文明已然覆灭,余下之人只能苟藏在深山洞穴之中,依靠稀薄的灵力艰难求生。
大地深处,嵌在岩层之中的古老刻痕一齐亮起幽暗的光芒。这一处大型主锚接收到来自拍卖岛地底总锚传来的信号,向外释放微弱的波动。周遭飘散的黑雾流动速度变得更加稳定,按照既定的节奏缓缓吞噬整片大陆。远方一些距离苍澜较近的次级位面,已经隐约感知到了这场大范围的异动。各个世界本土世代流传的古籍之中记载的灾劫预言,被不少隐居的修行者重新翻出翻阅,只是他们尚且无法准确判断灾祸将会以何种形式降临。
青岚凡界,漠北荒漠。
原本只潜藏在地底缝隙之中的黑雾,在跨位面信号的催动之下,向外扩张的速度悄然加快。荒漠腹地大片戈壁地表发黑枯死,黑雾顺着地下暗河的脉络,悄无声息朝着内陆的方向渗透。这片凡界没有高阶修士能够感知虚空层面的波动,朝堂的星官只是观测到近日星辰排布略有偏移,只在皇家秘册里草草记下一笔,并未向民间发布任何警示。
南境云溪村依旧维持着日常的节奏。白日农夫照常下地耕耘,孩童在河滩追逐嬉闹。采药少年林安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沿着山间小路往村子返程。途经后山那一块覆满青苔的古老石碑时,他下意识停下脚步。今日山间的气温比往日阴冷不少,一阵山风吹动石壁表层厚厚的青苔,三道浅浅的黑色纹路显露出来。少年皱起眉头,伸手轻轻触碰石面。指尖接触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寒意顺着指尖钻入体内。
他自幼熟读村子里世代相传的乡土手记,手记当中零散记载,古时大地动荡之时,山间古石之上便会浮现奇异纹路。只是年代太过久远,所有人都只当作上古传说。林安心里隐隐生出不安,他打算回到村子之后,劝告邻里尽早往南方更温暖的区域迁徙。可一个普通凡人的话语很难说服一众安土重迁的村民。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提醒大概率只会被大家当作年轻人无端的胡思乱想。
诸天最边缘的云浮小界。
后山万年祭坛基石内部的古纹受到全局信号的牵引,沉寂万古的印记第一次透出一丝极淡的黑光。正在祭坛旁边玩耍的小道童敏锐察觉到地面微微震颤,连忙跑回道观之内,将这件事告知师父。
白发老道起身来到后山,垂眸盯着祭坛石基,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来了。”
“诸天中央的那一套循环运转已经开启,纵然我们身处位面死角,也无法长久置身事外。”
老道抬手掐算天机,模糊地窥见未来数十年之内的走向。云浮界安稳的时光最多只剩二十余年。他心中清楚真相,却不能直白地讲出来。一旦底层位面的生灵提前洞悉整套收割体系的真相,本能地大规模反抗,反而会加速黑潮降临的速度。他只能尽可能地提早做准备,挑选几名天资纯粹的孩童,暗中传授基础的心法,为这片偏僻净土提前留存一点微弱的火种。
辽阔诸天之内,各个世界的命运正在被无形地牵动。炼狱之中生灵挣扎求生;过渡地带危机暗流涌动;遥远净土开始收到末日的前兆。所有人都只能被动承受时代洪流的裹挟,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归令依旧极为罕见,只有在生灵的执念被绝境压榨到极致时才会生成,不会因为全局大劫开启而随意大量出现,依旧保持着本身的稀缺性。
视线再次收回拍卖岛西区。
地底震动渐渐暂时平缓下来,黑雾的浓度停留在乙级峰值,卡在距离甲级只差一丝的临界数值。执事府的传讯玉简方才慢悠悠下达指令,告知矿场人员继续坚守,静待风险等级达标。
周管事抬头仰望沉沉的夜空。拍卖岛上方没有日月星辰,终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幕,这座超脱诸天的孤岛本身就是整套规则体系的枢纽。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之上的印记,心中已经下定主意。单纯一味顺从规矩,最后只会和无数底层人一样沦为耗材。既然自己已经被锚点烙印缠身,不如顺着这条线索慢慢探寻真相。哪怕前路九死一生,也好浑浑噩噩地等待宿命降临。
他转身回到账房,将楚河留下的矿道图纸妥善收好,又把双鱼玉佩贴身安置妥当。随后提笔写下一份隐秘的手记,将自己一百多年来观察到的周期性灾变、三百年一轮的时间规律、各个矿场全都分布古纹这件事全部记录下来。万一自己日后遭遇不测,手记若是能够机缘巧合落到江辰或者阿砚的手上,至少可以给后来者留下一丝线索。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起身前往杂役营医舍。
夜色笼罩破旧的医舍,空气中混杂着药渣、霉气以及黑雾侵蚀带来的腐朽气息。林晓依旧陷在昏睡之中,身上的黑纹因为方才全局锚点的波动短暂加重。周管事从自己私藏的存货之内取出一小份清蕴丹,掰碎之后喂给孩子。经过丹药的滋养,孩童身上侵蚀的势头稍稍稳住。
站在床边,他看着瘦小孤单的孩子,心底生出一丝恻隐。楚河生前拼尽一切只为守护这名孤儿,若是最后孩子还是无声死去,未免太过令人唏嘘。他在心里打定主意,往后会尽量匀出少量丹药,默默照拂林晓。
离开医舍之后,他顺路经过丹房外围。
夜色之下,阿砚独自蹲在后院的墙角。她正借着微弱的月光提纯积攒下来的药粉。脖颈处的黑色印记隐隐发亮,少女垂着脑袋,心思却远比同龄人缜密。方才跨位面的波动袭来之时,她本能地感知到整片天地正在发生变化。长久以来在底层目睹无休止的死亡,加上刻印带来的直觉,让她明白安稳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
周管事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瘦小的身影。这名半空白体孩童,没有依靠,没有身份,在严苛的丹房体系之中艰难存活,却靠着自己的细心掌握了提纯药粉的本事。她同样被黑纹侵染,也是被宿命裹挟的一员。周管事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孩子。往后如果有机会,他愿意暗中提供一点微薄的庇护。
同一时间,代理人江辰独自站在西区长廊的尽头。晚风穿过狭长的通道,带来地底阴冷的气息。自从亲眼见证数次归令交易、见识上层死板冰冷的处事方式之后,这名年轻代理人原本想要依靠勤恳工作往上攀爬的想法已经慢慢动摇。方才那一阵来自遥远诸天的生灵哀嚎,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他隐约意识到,拍卖岛本身并不是中立的第三方,万千世界承受的灾难,和孤岛内部的运转模式息息相关。
江辰抬手拿出自己的代理人令牌,指尖摩挲令牌冰凉的表面。他开始慎重思考往后的抉择。一味听从上层的安排,只会一步步沦为可以随时舍弃的耗材。可想要探寻真相,前路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会丢掉性命。
整片西区暗流涌动。底层的几个人各自窥见了宿命冰山的一角,每个人都在悄然做出自己的打算。而在无人触及的拍卖岛更高层级,一份统计报表缓缓生成。上面记录着本轮主锚苏醒的各项数据,诸天各处锚点信号全部正常,新一轮的收割周期正式开启,一切都严格按照既定的计划稳步推进。顶层的掌权者漠然浏览报表,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亿万生灵的命运,在他们眼中仅仅是一行行冰冷的数据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