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林间小路上颠簸了数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司雪莱跳下车，踩上地面的瞬间，一股料峭的寒意便扑面而来。放眼望去，眼前只有一片被烧得焦黑的沙地，空旷而荒凉。

"哎呀……真的烧得好彻底啊。"

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番景象的克里斯蒂娜，带着几分感叹环顾着四周。

"一点水元素都感觉不到……完全干透了。"

她抬手掩住唇边，秀眉微微蹙起。

身为水系灵龙的她，待在一个毫无水气的地方，想必浑身都不自在。

"明明是我很喜欢的一处好地方，居然被糟蹋成这样。赶紧恢复原样吧。"

"说得是。我也不想在绿意全无的地方久留。蔻蔻，天气不错，对你来说应该正好发挥。蔻蔻，把太阳的阳气汇聚起来，然后送进土壤深处。能做到吗？"

"能做到哟——"

"好。那克里斯你负责从森林深处的泉眼引水元素过来，让整片土地重新被水气浸透。"

"好，我知道了。"

"然后呢，等阳气和水气都到位，我再施法术催动植物生长。至于雪莱嘛……呃，嗯。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好的。"

这种场合，司雪莱确实帮不上任何忙。

她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至少不要碍事。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连眨眼都觉得奢侈，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三头真龙一起施术……！能亲眼看到这么大阵仗的法术！）

对司雪莱来说，这简直幸福得不像话。

兴奋，同时又担心蔻蔻能不能顺利驾驭自己的力量——心脏一直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手心攥出了汗，屏息等待着。过了一小会儿，周围的温度忽然升了上来。

（阳气……？）

一种仿佛沐浴在暖洋洋日光下的、温柔的暖意，将她的全身轻轻包裹。

要是一直待在这种感觉里，怕是会不知不觉就犯困——那是一种让人幸福到想打盹的舒适。

正沉浸在这份暖意中时，脸颊上忽然沾上了一丝湿润。

（好舒服。）

那湿润感并不黏腻闷热，反而像是有一条清澈的溪流就在眼前淌过，带来的是沁人心脾的清爽。

原本干涸的地面开始泛出潮意，颜色一点点加深。肉眼可见地，水分正渗入泥土的每一寸缝隙，直达深处。

司雪莱忍不住望向克里斯蒂娜，正好与她四目相对，克里斯蒂娜回以一个清凉温雅的微笑。

（这就是克里斯蒂娜大人驭使的水……）

看起来凛然而清冷，骨子里却藏着柔和的暖——就像她本人一样。

阳气到了，水气也到了，接下来木系灵龙的力量又会是怎样的？司雪莱满怀期待地等着。

"什——？！"

突然。龟裂的地面之中，一棵树猛地拔地而起。

光秃秃的沙地上，一棵接一棵的树木"咕嘟咕嘟"地冒出头来。

速度快得惊人。

"什么……这是……"

她慌忙环顾四周，前后左右，到处都是破土而出的树木，一根接一根，势不可挡。

"哦——长了长了，真能长。"

齐克那带着几分欣赏的声音传入耳中。

的确，那些树木正以肉眼可见的、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生长。

司雪莱仰头追逐着疯长的树冠，就见从不断伸展的枝干上，翠绿的叶片像是迫不及待般"噗噗"地炸了开来。

"…………"

她目瞪口呆地仰望着，还没回过神来，皮肤上又传来了异样的触感，连忙低头一看。

"！……"

沙地里长出了草。

且不说那些分不清种类的野草，稍一环顾，竟已有五颜六色的花朵冒了出来。

紧接着连藤蔓都开始蔓延，一个眨眼的工夫，就已经攀上了先长出来的树干，并且结出了红彤彤的果实。

"哎呀哎呀，天哪天哪。"

惊到说不出话的司雪莱耳边，传来克里斯蒂娜悠哉悠哉的声音。

"嗯嗯嗯——？……这已经不是森林了吧，简直是树海啊。"

齐克嘟囔了一句，司雪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说话的工夫里，树还在长，草还在冒，花还在开。

现实感已经彻底稀薄了。

（……看不见天空了。）

她再次仰头，头顶密密匝匝的枝叶已经严严实实地遮蔽了一切，不留一丝缝隙。

以前的罗伊斯森林，阳光适度，算是一片比较浅的林子。

可现在别说阳光了，连光线都透不进来，四周暗沉沉的。

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东南西北完全分不清。

太阳被遮住了，方向辨不了，连大概的时间都无从判断。

好在有真龙在，可以从空中确认方位再带她出去。可要是只有人类自己——铁定会迷路，司雪莱大概早就急哭了。

"…………"

慌慌张张转了好几圈之后，她终于勉强消化了眼前的状况。

转过身面对三头真龙，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是不是有点做过头了？"

绿意比原来的森林多了好几倍不止。每棵树的树干粗得离谱，明显比原来的状态多长了几十年。

听了她的话，齐克苦笑着做了个挠头的动作。

"嗯……蔻蔻的力量是真的强啊。比预想的长过头了。"

"……蔻蔻干的？"

"我和克里斯可都是控制着分寸在用法术的。"

"是的，我也试图同时抑制蔻蔻的力量，但根本做不到。用平时管控其他幼龙的方式来压根本来不及。"

"……所以说，这整片树海都是蔻蔻的力量造成的？"

本以为是三头真龙的力量叠加才闹出这么大动静——这个希望被干脆利落地掐灭了。

"正是如此。"

"可不嘛。当然我们的力量也掺在里面，算是组合法术。不过关键是——阳气大得离谱，充斥在整片区域里。所以你看，树叶茂密到一丝阳光都照不进来，按理说应该很阴冷，可实际上挺暖和的对吧？"

"啊……"

经他一提醒，确实如此，身上暖融融的。

就像在春日的阳光下晒着太阳一样，温柔又舒适的暖意弥漫在四周。

"呜——……"

蔻蔻发出一声小小的哼唧，司雪莱低头一看。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蔻蔻，没事吧？"

"困……好困……"

眼皮眨了几下之后便合上了，紧接着蔻蔻的身体迅速缩小，变回了真龙的模样。

"蔻蔻？！"

小小的红色真龙"骨碌"一下滚倒在地，司雪莱赶忙跑过去，双手慌慌张张地将他接住。

"……嗯？睡着了？"

仔细一看，蔻蔻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又香又甜。

"力量耗尽了，撑不住人形了吧。只是睡着的话就没什么大碍。"

"说起来上次也是这样，用完力就睡过去了。"

蔻蔻一睡着，周围的植物终于停止了疯长。

"找个日照好的地方让他晒着午觉就行。火系灵龙嘛，不光能从太阳那里汲取力量，连火焰都能用来恢复，简直是万能型的。克里斯你要是跑到没有水气的沙漠里去，分分钟蒸发掉，铁定没命哟。"

"我才不会去那种地方。"

"诶——？沙漠挺好玩的呀。"

"能对着一堆沙粒兴奋的，也就只有木系灵龙了吧。"

听着克里斯蒂娜和齐克慢悠悠地拌嘴，看他们神态轻松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需要紧张的事。

司雪莱松了口气，抱起蔻蔻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齐克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司雪莱转身，仰头看向高出自己一大截的他。

视线尽头，他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酒窝。

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轻轻晃了晃，一缕淡淡的清香拂过鼻尖。

不是香水。是和此刻身处的这片深林一模一样的气息。

常年与花草树木相伴而沾染上的，青草、花朵与泥土交融的味道——令人心安极了。

"恢复荒废森林的绿意——这个目标算是达成了。而且阳气充盈到这种程度，就算照不进阳光，动物们也会慢慢回来的，应该没问题。"

"是……呢……"

他温和而舒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语气，莫名就让人觉得格外有说服力。

毕竟是与植物相依相伴的木系灵龙说出来的话，森林一定没问题了——这一点格外令人信服。

"虽然确实做过头了一点。不过森林算是重生了。"

"嗯嗯。比起这个，还是赶紧出去，回酒店找个日照好的窗边，给蔻蔻搭个窝吧。等他醒了好好夸夸他。"

"说得对。我要狠狠地表扬他。那我们回去吧。"

"好。马车嘛……树太密了过不去，牵着马走吧。路远了点，走得动吗？"

"走得动。"

＊　＊　＊　＊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

回到酒店，女老板一看到臂弯里熟睡的蔻蔻，立刻瞪圆了眼睛。

克里斯蒂娜和齐克都维持着人形，这位女老板大概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真龙原本的模样。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真龙形态的蔻蔻看了好一阵，然后啧啧称奇般地连声感叹："哎呀哎呀哎呀。"

周围几位像是住客的人，还有酒店的工作人员，也都被那一身赤红鳞甲的小小真龙吸引了目光。

司雪莱抱着蔻蔻，挤出一个笑容。

"他有点累了。我们决定明天再出发，能让我们好好休息一下吗？"

"当然当然，当然没问题。房间都已经收拾好铺好床了，请慢慢歇着吧。"

"谢谢。"

踏上通往客房的楼梯时，司雪莱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

"雪莱？"

走在前面几级台阶上的克里斯蒂娜和齐克同时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过头。

"被那种充满好奇的目光盯着看……其实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吧。我是带着蔻蔻出门之后，经历了这些才终于意识到的。一想到自己以前也曾经用那样毫无顾忌的眼神打量你们……就觉得好丢人……真的很抱歉。"

看到稀罕的东西就忍不住多看几眼，这是人之常情，没办法。

可即便如此，被人毫无遮掩地观察，一举一动都被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真龙们不太喜欢和人类打交道，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仅仅因为是真龙就被好奇心驱使着凑上来的人，确实烦人得很。

从昨晚起就一直梗在心里的那根刺，趁这个机会拔掉算了。司雪莱向克里斯蒂娜和齐克道了歉，同时在心里暗暗记下——回去以后也要跟朔玛道歉。

"……雪莱跟他们不一样吧？我可从来没觉得不舒服过。"

"不，没有不一样。我甚至比别人更……"

"雪莱对我们的，是纯粹的喜爱啊。"

克里斯蒂娜开口了。

比起平时慢悠悠的语调，这一次，她的声音明显清晰而笃定了许多。

"…………？"

"跟觉得稀罕就盯着观察的那种目光不同。跟夸张地顶礼膜拜、大肆吹捧的那种也不同。每次见到我就高兴得不得了，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喜欢喜欢喜欢'，整个人幸福得快要冒泡，然后就那么朝我扑过来——被这样对待，怎么可能会觉得讨厌呢。"

"克里斯蒂娜大人……"

"……姜饼当初刚认识你的时候，也是用和你一样的眼神看向我的。所以我才跟他缔结了龙契。"

"啊——克里斯和朔玛当初会心软，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呿。吵死了。齐克你能不能闭嘴。"

"……怎么感觉你对我格外冷淡啊？"

"哼。"

（居然说了个"哼"……）

对着齐克别过头去的克里斯蒂娜，比面对司雪莱时看起来孩子气多了。

在司雪莱面前，她可绝对不会"哼"这么一声。

身为下一任木系灵龙首领的齐克，大概就是那种——即便是不同龙系的克里斯蒂娜，也可以在他面前撒撒小脾气的存在吧。才认识没多久的司雪莱，已经感受到了。

他的胸怀宽广而深沉，待在他身边总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心里轻松、无比舒坦。

"太好了……"

至少没有让眼前这两位真龙感到不愉快——这让她安心了不少。

克里斯蒂娜那微微带着孩子气的小动作，也莫名地可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