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外的人越聚越多,像退潮后搁浅的鱼群,密密麻麻挤在超市正门前五十米开外。陈默坐在收银台后,手里那包瓜子早嗑完了,壳子堆在桌角一小撮,他没动,也没扫。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跳,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强者抢购的高频爆单,而是低频、持续、杂乱无章的接入请求——全是普通人。
他右眼疤又热了一下,这次不是抽,是贴着皮发烫,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屋顶。他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系统锚点承压过大,气运流转开始滞涩。但他没关结界,也没降功率。现在外面不是交易高峰,是逃命。
第一批人是背着背包跑来的,鞋底沾着灰,脸上全是汗和土混成的泥道子。后面跟着推婴儿车的女人,车轮卡在碎石缝里也不松手,死命往前拽。再后来是抬担架的,三个人抬一个,走几步就得换肩,血顺着木板边缘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拉出断续的红线。
有人开始拍结界墙。
“开门啊!我们只是要口水喝!”
“我儿子发烧了!求你们让进来看看!”
“你们有吃的凭什么不给?!”
声音越来越大,人群往前涌,最前面几个男人肩膀顶着透明屏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小孩在哭,大人在吼,空气里一股馊味混着血腥气,还有不知道谁尿裤子了,骚臭味飘进来一点。
陈默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两下。结界嗡地一震,不是炸响,而是一种低频震颤,像老式冰箱启动时的那种嗡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腿都软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打开广播,声音平得像读说明书:“结界不拒求助,但暴力闯入者自动拉黑。重复一遍,动手的,这辈子别想再靠近这里。”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个穿破夹克的男人喊:“那你倒是开个门啊!让我们排队不行吗?!”
陈默没回话,转身从货架底层拖出一台自动售货机模块,接上电源,三分钟装好,推出去放在结界墙边。机器亮屏,显示商品:一瓶净水,一包压缩粮,扫码支付,晶核或等值物资抵押。
“一人一包,领完为止。”他广播里补了一句,“明早六点补货。”
人群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冲向售货机,一拨还在骂。但骂的人没动,因为看见前面的人真领到了东西——女人抱着粮包蹲地上就撕包装,孩子伸手去抓,她还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直鼓。
陈默看着监控画面,手指在终端上点开地下仓库通风口的改装界面。那边原本是排风通道,现在加装了简易隔板和帘子,改成了临时医疗观察区。他调出库存清单,勾选了一批基础消炎药、纱布、退烧贴,设定为“凭伤情照片兑换”,由李建国安排人递送。
刚设好,门口又起骚动。
两个壮汉架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往里挤,嚷着要进店交易。守在结界入口的临时工拦不住,眼看就要硬闯。陈默直接按下警报钮,结界边缘释放一圈微弱电弧,啪地一声打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两人吓一跳,停住脚。
“重伤员去通风口那边登记。”陈默广播里说,“能走路的自己去,不能走的放地上,我们会拉进去。但记住——死了的不收。”
那两人愣了愣,低头看看同伴,发现还有呼吸,赶紧把他往侧边抬。陈默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一。
人越来越多,安置区已经搭起十几顶帐篷,都是用库存的折叠工棚模块组装的。他让李建国牵头,找几个看起来老实的中年人组成临时巡逻队,每人发个荧光袖标,夜里轮班走一圈。食物发放按劳分配,愿意干活的,每天干两小时杂活——搬货、清垃圾、维持秩序——就能换一顿热饭和一张床位。
有个老太太非要进店,说是来“谈条件”。陈默隔着玻璃看她,花白头发扎成一绺,手里攥着个铁饭盒。他开门让她进来,结果她一进门就跪下了。
“我孙子才八岁,高烧不退……我没晶核,但我有手艺!我会缝衣服、做饭、洗被子!让我干活行不行?求你了!”
陈默没让她跪,指了指边上椅子:“起来说。你孙子在哪?”
“在外面帐篷里,和别的孩子挤一块。”
他记下位置,顺手从柜台下拿了个保温饭盒递过去:“里面是热粥,加了电解质粉。明天这时候再来,如果孩子退烧了,可以安排轻工。”
老太太捧着饭盒的手直抖,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陈默扭头看向监控大屏。整个外围区域已经被划成五个区块:A区是劳役登记点,B区是医疗观察带,C区是家庭安置营,D区留给独行成年人,E区是物资分发与交易缓冲带。每个区都有人在走动,有孩子蹲在空地上用粉笔画格子跳,有男人围在一起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秩序有了,但不安还在。
天快黑的时候,谣言开始传。有人说超市根本不会长期收容,三天后就要清场;有人说陈默在偷偷筛选基因优质的人留下,其他人迟早被赶出去喂丧尸;还有人说昨晚有个半夜偷翻围墙的,直接被结界电死了,尸体扔进了地下锅炉。
陈默听见这些话,没解释。他知道越解释越乱。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每日物资发放明细、劳役兑换标准、医疗优先级规则,全贴在超市外墙的大屏幕上,实时更新。谁干了多久活,换了什么,谁领了几次药,清清楚楚。
可人心还是躁。
夜深了,风有点凉,篝火堆旁坐着一圈人,眼神发直。突然有人吼了一声:“凭什么他就能说了算?他又不是官!也不是什么S级强者!咱们这么多人,真要听一个开超市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气氛一下子绷紧。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爬上旁边临时搭的木台。是个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歪辫子。她不说话,只是轻轻张嘴,哼起一段调子很简单的童谣。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走音。
可奇怪的是,吵闹的人慢慢闭了嘴,抽烟的男人掐了烟,连角落里哭闹的孩子也安静下来,转头看她。
是小满。
她没唱几句,就停下来,低头摆弄裙角。但她站在那儿的样子,让人没法再吵下去。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我们还没彻底变成野兽。
陈默在收银台后看着这一幕,右手无意识摸了下右眼疤。热度还在,但比白天稳了些。他低头打开系统后台,发现空气中那股原本杂乱无序的气运波动,竟然开始变得平缓,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梳理过一遍。
他在操作界面新建了一个标记区,命名为“情绪稳定加成区”,并把该区域的部分返利收益转化为额外净水供应,反哺安置区。屏幕上跳出提示:【检测到群体心态趋于平稳,基础物资消耗率下降12.3%,建议维持当前管理策略】。
他没笑,也没叹气,只是默默把这条记录存进账本。
凌晨一点十七分,大部分人都睡了。帐篷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巡逻队打着哈欠绕圈。陈默靠在椅子上,眼睛没闭,盯着监控画面。
孩子围坐听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那个跪下的老太太,那个哼歌的小女孩,还有那些终于肯排队领饭的陌生人。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感激他。
他们只是太累了,需要一个地方能站着喘口气。
而他这个曾经只想囤货苟活的男人,现在成了别人活下去的理由。
他抬起手,没去碰右眼的疤,而是轻轻捏了下左手的银戒。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某种提醒。
外面世界早就塌了。
可这里,居然真的撑住了。
结界墙外,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悄悄伸进自动售货机下方的取物口,摸出半包没来得及收走的压缩饼干,迅速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