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里,那点火光熄了。
陈默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指尖沾着一点瓜子壳碎屑。他没动,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了一下——03:17。刚才那一晃而过的震动已经过去十分钟,货架上的水瓶不再晃,地砖也没再响。
可右眼的疤还在烫。
不是灼烧那种痛,是闷的,像有根线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热气。他知道这感觉打什么时候来的——从他开始记账、算消耗、标红蝎据点的时候就开始了。赢是赢了,但赢完之后呢?账本上多了一串数字,世界还是灰的。
他站起身,绕过收银台,走到主控屏前。手指滑动,调出外围广角镜头。
战场边缘的焦土上,风卷着灰走。几具尸体半埋在泥里,一只断手露在外面,手指蜷着,像是临死还想抓什么。镜头往左推,一辆翻倒的装甲车烧得只剩骨架,旁边躺着个穿儿童冲锋衣的小身影,不动。
陈默愣了两秒。
那孩子趴在地上,背对着摄像头,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但能看出年纪不大。他往前挪了一步,看清了——那孩子正用一块铁皮撬地上的罐头盒,动作很慢,手抖。
“还没死?”他低声说。
系统没回应。这种事它不管。
孩子撬了半天,罐头没开,反而划破了手。血混着泥往下滴,他没哭,只是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继续用另一只手撬。
陈默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转身拉开抽屉,摸出一包压缩饼干,又顺手抓了瓶水。走到侧门控制面板前,犹豫了一下,按了“外区隔离门解锁”。
“滴——”一声轻响,超市东侧一道窄门缓缓滑开,只够一个人弯腰进出。结界光纹在门口分出一条安全通道,通向三十米外的水泥墩区。
门外风猛地灌进来一股腥灰味。
那孩子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眼神惊慌,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他往后蹭,差点坐倒,手里的铁皮掉在地上。
陈默没说话,拎着东西走到门口,隔着结界站定。他蹲下,把饼干和水放在地上,轻轻往前推了半米,推到光纹边界。
“拿去。”他说,声音不高,“吃了就走,别碰别的。”
孩子没动,盯着他看。
陈默也不催,就蹲着,嗑了颗瓜子,嚼得咔吧响。他知道自己这模样不吓人——头发乱翘,T恤领口歪着,眼底下有黑圈,活像个熬夜打游戏的便利店夜班。
过了五六秒,孩子慢慢爬过来,肚子贴地,像条小蜥蜴。他伸手够水瓶,拧开就喝,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呛得咳嗽起来。
陈默看了眼系统界面:【非战斗人员进入警戒区,防御效能-0.8%】。
他皱了下眉,没关门。
孩子吃完饼干,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裤兜。然后抬头,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还有吗?”
“还有。”陈默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
“别抢,别打架,带别人来也行,但得排队。”
孩子眨眨眼,好像听不懂“排队”是什么意思。但他点点头,爬起来,转身往战场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陈默。
陈默挥挥手:“去吧,天亮前我把门开着。”
他回屋,刚坐下,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群体移动信号】【数量:13人】【年龄区间:5-14岁】【生命体征:虚弱,饥饿度>82%】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民生区搬货。一箱压缩饼干,两箱矿泉水,五条旧毛毯,全堆到侧门附近。又让自动分拣机把物资切成小份,每份一包饼干、一瓶水、一小块毯子,码成三列。
做完这些,他靠在收银台边抽烟。烟还是没点着,夹耳朵上。
凌晨四点十七分,第一波孩子来了。
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被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背着,脸上全是灰,嘴唇裂了口。他们不敢进门,就在光纹外站着,互相挤着取暖。那个背人的男孩看见物资堆,眼睛直了,但没动。
陈默拿起广播喇叭:“叫名字大的先来,每人一份,领完站边上,后面跟上。”
没人应。
他冷笑一下,自己拎起一包,走到门口,递给那个背孩子的男孩:“你,叫啥?”
“……阿树。”男孩接过,手抖。
“阿树,你是老大?”
“嗯。”
“那你负责发,谁抢就踢出去,我不认眼泪,只认秩序。”
男孩咬着牙点头。
接下来二十分钟,十三个孩子全到了。有瘸腿的,有手臂缠布条的,有个小女孩抱着本烧了一半的作业本,页角画着蜡笔小花。他们排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没推搡。
发完最后一份,天快亮了。
陈默正要关门,听见外面传来哭声。一个小女孩坐在两米外,没进队,缩在水泥墩后面,脸埋在膝盖里。
他走过去:“为啥不排队?”
小女孩抬头,眼睛肿着,抽抽鼻子:“我……我没帮他们找吃的,我不该拿。”
陈默看了她三秒,转身回屋,拿了一包额外的饼干和半条毯子,递过去:“现在你是第十四号。编号有了,就得活着。”
女孩愣住,眼泪啪嗒掉在包装纸上。
他没再说什么,回屋锁门,启动夜间休眠模式。结界光纹转为低频闪烁,像呼吸一样。
早上七点,小满来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针线、旧布头和半块冷馒头。她是最早一批被陈默收留的人,那时候她才十五,现在十六了,话不多,但做事利索。
她看到侧门附近的空包装袋和散落的毯子,愣了下。
“你收人了?”她问。
陈默正整理货架,头也不抬:“嗯。”
“小孩?”
“嗯。”
小满没再问,放下包,走到门外。那群孩子都醒了,挤在角落里,有的在啃剩下的饼干,有的在玩泥巴。最小的女孩抱着作业本,翻来翻去。
小满蹲下,从包里掏出一团彩线,拆开,一根一根系在泥巴捏的小动物上。她做了个小兔子,耳朵用红线缠着,递给那个最小的女孩。
女孩接过去,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整个空地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接着,一个男孩也凑过来:“姐姐,能给我做个老虎吗?”
“能。”
又一个:“我要狗!”
小满低头做,手指灵活。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在屋里看着监控,手里的瓜子不知不觉捏碎了。
中午,他让人把货架最外一排清空,用加固钢架围出一块区域,铺上防潮垫和旧床垫。又装了两个暖风机,接了独立电路。
下午两点,他打开广播:“从今天起,这片归你们。晚上十点关门,早上六点开门,不准打架,不准偷东西,违者取消资格。”
没人鼓掌,但所有人都默默走进去,挑位置坐下。
傍晚,小满带来一碗热汤面,是她省下的配给。她坐在门口,一口一口喂那个叫“小芽”的女孩。风吹得她头发乱飞,但她没躲。
陈默站在收银台后,看着监控画面。
系统提示:【守序强者消费意愿+17%】【气运流动趋向稳定】【防御效能轻微下降(-1.2%),是否调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维持现状”。
夜里十一点,他清点库存。
每月多消耗12%基础物资——相当于少储备两个月的应急量。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按现在的返利速度,撑两年没问题,三年就得紧巴巴。
他合上账本,走到窗边。
外面,孩子们睡了。小满坐在灯下缝衣服,针线来回,影子投在墙上。有个男孩梦里喊妈妈,她抬头看了眼,停下针,轻声说:“睡吧,这儿安全。”
陈默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旧木板,找了支碳笔,在上面写字。
写完,他拎着钉子和锤子出门,把木牌挂在超市外墙,正对空地。
木牌上写着:
“这里吃饭不要晶核。”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来。
一群孩子围在墙边,用炭条在地上画画。画了太阳,画了房子,画了牵手的人。小芽在中间,画了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瓜子。
小满走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这是陈默哥?”
没人回答,但大家都笑了。
陈默在屋里,听见笑声。
他摸了摸右眼角的疤,不烫了。
左手银戒安安静静,没有裂痕,没有闪光。
他喝了口凉茶,翻开新账本,写下一行字:
“今天,亏了三包饼干,赚了十三个活人。”
刚写完,监控角落闪过一道光。
不是警报,不是入侵信号,是一张模糊的脸——在三百米外的废墟高楼上,有人正用望远镜盯着这边。
那人穿着灰色斗篷,肩上趴着一只瘦猫,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缺了颗门牙。
他盯着超市外墙的木牌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望远镜。
风很大,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
他没走,就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