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浩渺，星海无垠。

亿万位面浮沉于广袤虚空之间，各自孕育文明，生生不息。苍生长久以来笃定山河荣枯只是天道自然流转，王朝起落乃是人间世事使然，灾厄降临不过是难以预料的意外。没有人看透笼罩整片诸天万古不变的枷锁，一套由域外力量制定的规则牢牢禁锢所有世界，三百年一轮黑潮席卷四方，完成全域的清理清零。漫长岁月往复循环，所有文明的兴盛繁衍，不过是在为一场既定的收割积蓄养料。

在整片诸天的外部虚空，拍卖岛静静悬浮在壁垒盲区之内。平日里孤岛隐去踪迹，不会随意插手各地的日常运转。长久以来，诸天之中的修行者、各大宗族以及凡间王朝都清楚这里是唯一跨位面的交易枢纽。太平年代玄币便是通用货币，凭借积攒的玄币可以竞拍上古神兵、珍稀丹药、失传心法；出资也能够雇佣低层傀儡力量，用来守护山门边境，处理地界之内的各式危机。等价交换的模式长久运转，慢慢成为万界默认的生存常态。众生依靠这套交易方式谋求更好的生存条件，却不知光鲜的交易体系之下还藏着一条沉重的暗线。

寻常的玄币只能够应付和平时期的种种需求，一旦归墟黑雾大举入侵，位面面临彻底覆灭的绝境，金银灵石以及积攒多年的玄币全部失去效用。想要借取高阶战力阻挡灭世浩劫，必须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一界的国运、大地深处的灵脉本源、族群绵延的气运、普通生灵的寿元乃至往后世代的命债，才可以开启跨域献祭契约。一明一暗两套交易规则，一条用来培育万千生灵壮大底蕴，一条在绝境之时引诱众生透支未来，万古之间无数文明落入这套循环之内，难以挣脱宿命。

虚空深处归墟本源所在的区域，整片天地已经彻底沦为炼狱。天穹破碎，星河倾颓，浓稠的黑雾铺天盖地，永久遮蔽日光。大地裂开纵横亿万里的深渊沟壑，曾经贯通整片大千世界的灵脉尽数崩断。焚天古界，曾经屹立在诸天顶端的上古大世界，如今山河破败，一座座传承万年的仙山断峰漂浮在死寂虚空之中，被黑雾持续侵蚀消融。

这里曾经诞生过能够执掌星河力量的大帝，也出现过以身修补天地裂隙的圣人，万族朝拜，仙光浩荡，雄厚的底蕴一度让周边一众位面俯首称臣。可在三百年一轮的收割机制面前，再深厚的积累也毫无意义。整整七十九天的鏖战，黑潮自虚空裂隙源源不断向外涌出，大能接连陨落，各大宗门的传承中断，数以亿计的子民消散在黑雾之中。现如今偌大的世界只剩下南荒一处深埋地底的溶洞，数万残存的修士蜷缩在此苟延残喘。

所有人衣衫破旧，身上遍布黑雾腐蚀留下的伤痕，皮肤底下隐隐浮现三道样式统一的黑色纹路。这便是归墟留下的印记，也是所有沦陷世界无法逃脱的宿命证明。洞窟之内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喘息声以及岩层被黑雾慢慢腐蚀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响。接连数十天的拼死抵抗，早已磨灭所有人心中的信念与傲骨。

少年叶怀里紧紧护住两名年纪尚幼的师弟师妹，脊背死死抵住不断渗出寒气的岩壁。他是焚天古界最后的帝道传人，家族四代人世代镇守虚空裂隙，一代代人前赴后继为守护家园献出性命。自幼年开始，宗门典籍便教导他坚守本心便可护佑山河安稳，赤诚之心能够打动天地。直到亲眼见证家园崩塌，师长战死，他才幡然醒悟，长久以来的信仰不过是泡影。

“师兄，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小师妹眼眶通红，细碎的泪水浸湿单薄的衣襟。“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拼尽全部力量守护这片土地，为何灾难一定要降临在我们身上。”

叶砚心口翻涌着酸涩与无力，他没有办法给出安慰。世间的善恶标准，放在域外制定的轮回法则之中根本不值一提。

身旁坐着一位年迈的前任宗门掌教。他历经将近三百年岁月，亲身经历过上一轮浩劫的末尾阶段。浑浊的眼眸看透万古之下的真相，语气低沉沙哑。

“这并不是自然产生的天灾。一切都是域外力量定时开启的收割。诸天之内所有世界，每隔三百年就要经历一次全面清零。我们并不是不幸遇上灾祸，只是时间到了，注定要被抹杀。”

叶砚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凝滞。原来席卷天地的黑潮，是提前规划好的程序，万千生灵只是被圈养起来等待收割的粮草。

“每一轮收割结束之后，活下来的少数生灵记忆会被强制抹去，过往文明的痕迹全部清除。新的一代人从零开始繁衍壮大，不断积攒力量，重复上一代人的命运。”老者低声苦笑，语气之中满是悲凉，“我们一代代修道护界，一代代以身殉道，到头来只是不断为域外提供养料。”

话音落下，溶洞顶部的岩层轰然崩裂。铺天盖地的黑雾倾泻而入，无数外形扭曲的湮灭怪物紧随其后。最后的防护结界转瞬破碎，死亡扑面而来。滔天的绝望笼罩所有人，整个焚天古界就此彻底归于沉寂。纵使心中的执念浓烈到极致，依旧无法触发极其罕见的归令。逆天改命的机缘太过珍贵，并不会轻易眷顾在常规灾难之中覆灭的族群。

跨越亿万层星海，来到诸天中层位面大雍皇朝。和煦的春风吹拂江南水乡，漫天柳絮随风飘荡，整片王朝呈现一派盛世光景。绵延万里的国土烟火兴旺，京城主干道上车马络绎不绝，连片的楼阁直入云天。街边的商贩此起彼伏吆喝叫卖，琳琅各样的货物摆满摊点；茶楼之内说书人讲述前朝的兴衰往事与上古传说；贵族子弟结伴踏青游玩，闺阁女子临水凭栏观景。两百余年国泰民安的生活，让朝野上下的所有人笃定王朝基业恒久稳固。没有人望向遥远的星海，不知道诸天腹地之中强大的大千世界已经覆灭，灭世的阴影已经悄然蔓延到大雍北部的边境戈壁。

北方千里荒原常年风沙肆虐，本就是贫瘠荒芜之地。近十几天整片土地迅速失去生机，金黄色的黄沙褪去光泽，化作暗沉的灰黑色。地底密密麻麻生出细小的虚空裂隙，淡淡的黑雾顺着缝隙飘散到地表。荒原之上草木尽数枯死，鸟兽成片死去，尸体接触黑雾之后转瞬化为黑色灰烬。驻守边疆的将领接连数次向皇城递交加急文书，提醒朝堂地气衰败，异象丛生，灾难随时会向南蔓延。

可这些奏报全部被文官集团压下。身居安逸环境太久，朝中大臣早已失去危机意识，认定戍边武将夸大事实以此谋求功绩。帝王身居深宫沉浸礼乐太平，对于边境传来的警示置之不理。

只有南疆深处一座千年祠堂之内，年代久远的青石石碑历经风雨冲刷，表层厚厚的青苔自然剥落。石碑之上缓缓浮现三道古老的黑色纹路，样式和焚天古界地底留下的印记完全一致。年过七旬的老族长跪倒在石碑之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族谱之中世代流传的谶语清晰写明，石碑浮现黑纹之时，黑潮将会入关，整个九州大地都会遭遇覆灭之灾。上一次纹路显现，正值前朝覆灭，天下战乱不休，白骨遍野。时隔整整三百年，凶兆再次现世。

春风依旧温柔，市井依旧热闹。只有老者心里清楚，繁华的江山已经站在覆灭的临界点之上。

继续向外穿越辽阔星海，抵达诸天最外围一处偏僻的位面清河小界。这片区域处于诸天壁垒的死角位置，四面被大海包围，山林常年青翠，气候温润宜人。没有战火纷争，也不存在修行带来的杀伐动乱。当地居民靠山靠海谋生，民风淳朴平淡，千百年来过着与世隔绝安稳平和的日子，也是当下整片诸天唯一没有受到黑雾侵扰的净土。

山间一座古老道观之中，白发隐士在此悟道六十余年。他是此方小界唯一一个可以感知虚空流动，窥探天机变化的人。正午晴空万里，周遭一切平静如常，老者却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穿透层层云海望向诸天中心的方位。原本淡然的神色被深沉的悲悯取代。

一旁跟随修行的少年弟子十分不解，连忙躬身询问缘由。老者抬手指向后山一处尘封千万年的太古祭台，深埋石基内部的古老印记此刻透出一丝微弱的黑光。

“眼前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这片净土之所以没有遭遇灾祸，只是在诸天由内向外的收割顺序之中，我们的世界排在末尾。等到腹地、中层的世界依次清零完毕，黑潮终会降临此地。所谓岁月静好，仅仅是两次灭世灾难之间短暂的喘息。”

少年呆立原地，长久以来的认知被彻底击碎。原来世代安稳的生活并不是上天眷顾，只是死亡的到来尚且延后。

诸天各个位面境遇截然不同，腹地世界彻底覆灭，中层王朝危机潜伏，边缘之地苟且偷生，全部无法跳出三百年一轮的轮回圈套。

大雍的太平光景仅仅维持半月，北境的黑雾骤然爆发。稀薄的黑气化作汹涌的黑色浪潮，朝着南方国土不断推进，地底裂隙持续扩张，成群的湮灭生灵四处肆虐。三日之内三座边防重镇全部沦陷，数万守军瞬间消融在黑雾之中。紧急军情源源不断送往皇城，朝野上下彻底陷入恐慌。凡人的兵器、兵法阵法、精锐军队，在域外灾劫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亡国的危机迫在眉睫。

就在举国陷入绝望之时，皇宫藏书阁深处一本封存千年的古书自动翻开书页，一段被盛世尘封的上古秘仪重见天日。文字记载，国家濒临灭亡之际，可以开启跨域献祭仪式，借用拍卖岛的高阶力量稳住虚空裂隙，阻挡黑潮的进攻。文武百官在绝境之中看到一线生机，内心满怀期待。

所有人都清楚，平日里依靠玄币便可以从拍卖岛换取宝物，雇佣普通傀儡部队。朝廷立刻调动国库积攒百年的玄币，按照常规交易的方式发出雇佣申请。可海量的财富在灭世灾难面前毫无用处，虚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众人这才幡然醒悟，普通的交易模式只能维持和平年代的安稳，没有办法对抗轮回收割带来的浩劫。古书之上的文字散发出淡淡的微光，绝境专属的献祭通道正式开启。想要借取高阶战力，必须抵押一界的国运、大地灵脉、世代万民的命债。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出路，同时也是一个无法挣脱的宿命陷阱。

太和殿之上，帝王神色沉重决绝，颁布罪己诏向着整片虚空躬身祈愿。以两百载王朝国运作为抵押，南疆三条主干灵脉当作代价，以九州百姓往后百年的轮回福运立下契约，正式启动献祭仪式。耀眼的金色国运之气直冲云霄，跨越浩瀚星海，向着拍卖岛的方向飞去。

远在诸天之外的孤岛接收到这份来自中层位面的献祭申请，顶层的规则系统迅速核算代价，敲定契约内容。三道人形光影从孤岛深处的傀儡库房之中生成，身上流转着拍卖岛独有的规则纹路。这些傀儡是过往诸天灾难之中战死强者的残躯，被孤岛力量重塑，只遵从签订的契约，仅仅完成指定任务，不会主动庇护世间万民，更加无法终结三百年一轮的轮回本身。

转瞬之间三道黑影穿过虚空屏障，降临到大雍北部戈壁。奔腾向前的黑潮瞬间停滞，四处游荡的湮灭生灵慌忙后退，正在扩张的裂隙停止继续向外蔓延。前线幸存的士兵喜极而泣，远方的朝臣目睹这一幕之后举国欢呼。万民以为上天降下援助，王朝得以存续，所有人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

没有人知晓虚空后台的轮回结算已经更新完毕。王朝抵押的国运、灵脉以及万民命债全部折算为养料，本轮的收割进度被人为加快。原本自然推进的轮回节奏因为这次献祭产生变动。

第七十二轮长久稳定的循环第一次出现双向的异常数据。

在诸天壁垒之外虚无的终极空间，一双能够俯瞰整片万千星海的漆黑竖瞳缓缓睁开。视线掠过安稳的清河小界、暂时渡过危机的大雍、已经彻底寂灭的焚天古界，精准锁定拍卖岛西区矿场之内的周管事。此人手握双鱼古玉，身上沾染轮回黑纹，脱离既定的注销清单，是整套体系之中唯一的变数。

亘古低沉的声音在整片诸天虚空缓缓回荡，带着打破万古既定秩序的寒意：

「原本仅此一子脱序，轮回仅有微瑕。」

「如今一界自愿殉局，主动补全收割。」

「千古未有的双向变数叠加……」

「本轮诸天棋局——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