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山深处落了雪
一片一片,轻飘飘压在破旧庙檐上,压得朽木咯吱咯吱轻响
山神庙早塌了大半,屋顶裂着一道宽大豁口,寒风裹着碎雪直直灌进来,在空荡荡的供桌边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天际闷雷滚动,沉沉砸在山顶,震得庙内腐朽梁柱微微发颤
陡然一道紫雷劈落,正中正中央庙脊!
木屑炸裂飞溅,老旧香炉当场翻倒,积年香灰扬得漫天都是,又被风雪吹落满地
供桌底下,小小的阿狰蜷成一团
身上那件虎皮小袄落满尘土灰絮,看着狼狈又单薄
他紧紧闭着眼,一头柔软的银白卷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小脸惨白,唇瓣微微发颤
左耳挂着的祖龙牙耳坠忽明忽暗,浮起一丝极淡的金光,转瞬又隐了下去
小家伙在哭
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细细软软,像被寒天冻住的溪流,哑得人心头发紧
他两只小手死死攥紧,掌心牢牢压着一样东西
边缘参差不齐,带着锯齿,表面凝着暗沉的暗红血迹,是半片冰冷的龙鳞
庙外的狂风忽然停了一瞬
惨白雪地上,横陈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
每个人脖颈都豁开狰狞大口,牙印深可见骨,血肉模糊一片
一圈灰狼静静围在庙外,浑身毛发倒竖,喉咙压着沉闷低吼
它们不进庙,也不乱动,只死死守着三具尸体,一双双幽绿的眸子牢牢盯着庙门之内
又是一道惊雷轰然砸落!
雷光炸亮庙前石阶,火光一闪,转瞬寂灭
阿狰浑身猛地一抖,哭声骤然拔高,攥着龙鳞的小手收得更紧,稚嫩指节用力到泛白
吱呀!
破旧庙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重重撞在石壁上,又狠狠弹回
阿溟浑身湿透,快步冲了进来
冰冷雨水顺着发梢、肩头、衣摆不停往下滴落,在积雪地面印出一串深浅交错的湿痕
她视线一扫,瞬间锁定供桌底下蜷缩的小小身影,脚下步子未停,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伸手一把将阿狰稳稳抱了出来
孩子身子僵硬,身上却并不寒凉,只是还在止不住地小声抽泣
阿溟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左手托着他小小的后背,右手贴上他滚烫的额头
确认没有发热,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就在这时,她腰间别着的龙鳞匕首,突兀嗡的震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磕碰,是器物自主震颤,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又诡异
阿溟眉心骤然一拧,低头看向怀里孩子攥紧的小手
那只小手死死握成拳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她耐着性子,轻轻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指尖
半片染血龙鳞,赫然露了出来
阿溟的动作,骤然僵住
目光落在那片鳞片上,神色瞬间彻底变了
这绝不是山间野兽能留下的东西,更不是寻常猎户能撞见的异物
鳞片上的血迹早已半干,色泽暗沉发黑,透着一股古怪的腥腐气,绝非凡血
鳞片质地坚硬无比,表面纹路扭曲诡谲,分明是从某种至凶至强的异兽身上剥落
她指尖轻轻一碰,竟还能触到一丝残存的余温
温热未散,说明沾染、剥落的时间,就在刚刚
眼角余光顺势扫向庙外雪地
三具黑衣尸体静静横陈,群狼环伺四周,沉默伫立
这些狼,不伤庙中孩童,反倒将外来之人的尸体拖至门口,摆明了…是在替孩子示警护守
阿溟下意识将阿狰往怀里又紧了紧,缓缓起身,后背抵住冰冷供台
她不动,不说话,静静凝视门外狼群,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
为首的那头老灰狼微微抬头,对上她的视线,低低呜鸣一声,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阿溟垂眸看向怀中的孩子
阿狰不知何时停了哭声,眼皮轻轻颤动,小脸带着未干的泪痕,呼吸渐渐绵长,已然困得快要睡熟
小手空了,却依旧维持着用力攥握的姿势,像是刻进了本能
她将半片龙鳞快速塞进袖口藏好,右手始终稳稳扣着腰间匕首,分毫不敢松懈
屋外风雪依旧肆虐,庙顶裂缝越来越宽,朽木梁柱不堪重负,时不时簌簌落下尘土碎渣
她心里无比清楚,不能再待下去
后山山路即将彻底冰封封山,再不走,今夜之后,便彻底困死山中
可她更不敢贸然动身
门外有死人,有守在此地的狼群,有这片来历诡异、带着凶煞血气的龙鳞
孩子攥着这片鳞,要么是有人刻意留给他,要么…是他方才懵懂之间,亲手所得
她抬眼再望庙外
围守的狼群缓缓散开,默默让出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
不是围攻捕猎的姿态,反倒像是…静静等着她们母子离开
阿溟咬了咬唇,脚步依旧未动
禁山狼群常年避人,从不靠近人居之地,今夜却集群现身,斩杀三名黑衣人,还拖尸示警
这一切,绝非偶然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阿狰睡梦里迷迷糊糊说的胡话
他梦见大水漫山遍野,梦见一头巨龙从九天坠落,轰然砸进深山
彼时她只当是孩童随口梦呓,从未放在心上
可此时此刻,她心底所有侥幸,尽数落空
她低头,轻轻吻了吻阿狰汗湿的发顶,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又笃定:
“别怕,娘在”
怀中小家伙似是有所感知,下意识往她怀里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
阿溟抬手,将他身上的虎皮小袄拢紧,严严实实盖住他的小耳朵
一手抱紧孩子,一手紧握匕首,指节紧绷泛白
风雪穿破破庙,肆意呼啸,梁柱摇晃不止
她终于抬步,稳步走向庙门
一步,两步,慢慢靠近雪地中那三具黑衣尸体
她屈膝蹲下,迅速翻查其中一人衣襟胸口
一身玄色布衣,无门无派标识,唯独腰间玉带,刻着一道细密纹路,锁纹缠蛇,诡异阴寒
她从未见过这般纹饰,只一眼,便心生刺骨厌恶
收回手,她缓缓起身,牢牢抱紧怀中孩儿
狼群依旧沉默伫立,不攻不扰,静静目送她的身影
阿溟不再看尸体,也不看群狼,转身贴着冰冷东墙,缓缓滑坐落地
后背抵住冰凉石壁,她闭眼重重喘了口气
连日奔波,身心俱疲,体力早已透支,可她半分睡意都不敢有
阿狰在她怀里轻轻翻了个身,小手软软搭在她的胳膊上,呼吸均匀绵长
她睁眼,静静凝视孩子安稳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蹙着的眉心
袖口藏着的半片龙鳞,贴着腕间肌肤,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温热
来路不明,吉凶难测
她不知道这片龙鳞出自谁身,不知道今夜死去的是谁,更不知道背后藏着何等隐秘
可她心里无比清楚
从这场风雪夜雷、这片染血龙鳞出现的这一刻开始
所有安稳寻常,尽数终结
旧的日子彻底翻篇,往后一切,皆截然不同
风雪拍打破旧庙壁,轰鸣不止
屋外狼影静立雪中,默然守护
阿溟背靠石壁,怀拥幼子,睁眼静坐,默然等待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