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雪停了
阿溟背靠山神庙东墙坐了整宿,一夜没合眼。刚睁开眼,怀里的阿狰轻轻动了动,一张小脸从虎皮袄领口钻出来,银白卷头发梢沾着昨夜供案落的香灰。小家伙眨了两下眼,醒透了
阿溟没出声,抬手把腰间匕首扣得更牢,双臂紧了紧怀里的孩子,慢慢撑着墙站起来。破庙房梁朽木还在零星往下掉渣,庙外的狼群散得差不多,只剩三头老狼蹲在石阶底下,粗尾巴一下下扫过积雪,安安静静守着,等她出去
她低头瞥了眼怀里的阿狰
小孩仰起脸望她,嗓子冻得发哑,像被寒风磨过:“娘,咱们走”
阿溟轻轻点头,抬步跨过庙门槛。雪地上三具尸体早被狼拖远,淌出的血冻成一块块暗红硬冰,一串狼爪印顺着山路往山下延伸。她踩着印记往前走,每落一步都先踩实积雪探探虚实,步子稳得看不出半分慌乱
走了约莫半里,山路陡然陡起来,岩壁结满厚冰,刺骨寒气往脸上扑。阿狰忽然抬手拍她肩膀:“娘,放我下来自己走”
阿溟眉头一拧,胳膊没松
“我能撑住。”阿狰挣了挣小腿,“有狼带路,不怕”
她迟疑片刻,终究弯腰把人放到雪地上。一头灰背老狼立刻低伏下来,脊背贴紧地面,往阿狰跟前凑。小孩扶着狼颈,笨手笨脚爬上去,双手死死攥住一蓬粗硬狼鬃
“往左边走。”他贴在狼耳边低声吩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迈三步,再往左拐”
灰狼低低应了声,爪子稳稳卡进冰缝,轻巧绕开崖壁垂着的黑藤。那藤条扭得像毒蛇,外皮泛着一层青紫湿光,但凡蹭上一点,就会渗出发腥的黏水
阿溟跟在侧边,右手始终贴在匕首柄上。看着自家五岁孩子趴在狼背上指路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揪。寻常人家这么大的娃,该窝在自家灶边捧着热烤薯,哪用得着躲在深山,靠着野兽引路逃命
可她终究没拦
山路越收越窄,两侧山壁拔得老高。走到断崖那一段,脚下只剩不足一尺宽的冰路,左边是望不见底的深谷,右边石缝长满滑腻冰苔。狼群自发分成前后两列,牢牢护着背上的阿狰,一寸寸慢慢挪
“那边!”阿狰突然抬手指向峭壁,“石缝里头!”
众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岩壁中间裂出一道窄缝,里头生着一朵通体透亮的花,花瓣冰雕似的,根须缠在千年寒石上,是冰莲,专治内里淤伤的药
“你认得这花?”阿溟开口问
“昨晚狼群守庙的时候跟我说的。”阿狰回头望她,一双眼睛亮得很
阿溟没再多问。这孩子打小就和旁人不一样,山林里飞鸟见了他不肯飞,野猪远远撞见就掉头避让,就连最凶的山魈,也不敢靠近他三步。村里邻里背地里都骂他妖童,只有她清楚,这是天生带在骨血里的本事
“能摘到?”
“可以。”阿狰拍了拍身下灰狼的脖颈,“它能爬上去”
灰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四爪扣紧冰面,顺着倾斜的崖壁往上攀。余下的狼四下散开警戒,耳朵竖得笔直,鼻尖不停嗅着周遭动静
阿狰伏在狼背上,一手攥紧狼鬃稳住身子,另一只手往前伸,小声指挥:“慢些…右前爪踩那块凸石头,停,就到了”
灰狼稳稳停住,恰好正对冰莲。阿狰探出身,小手刚碰到冰凉的花瓣边缘
咻的一声锐响,一支铁箭破空飞来,直直扎穿灰狼右眼
狼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前爪瞬间打滑,整个身子朝着悬崖外头滑出去
“抓紧!”阿溟失声暴喝,拔腿就往崖边冲
下坠的瞬间,阿狰死死抠住岩壁裂缝,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处崖顶,瞳孔骤然收紧,眼底转瞬浮起一道细长金竖瞳
他没哭,也没喊救命
只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尖锐长啸,是旁人听不懂的古老兽语,尖利得割得人耳膜发疼
话音刚落,山下所有狼一同仰头,齐声长啸,声响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轰隆一声巨响
头顶山坡堆积的厚雪剧烈晃动,整片雪层崩裂,滔天雪浪顺着崖顶往下翻涌,像千军万马直扑上方崖台
三道黑影从崖顶仓促跃起想逃,头一波雪浪狠狠拍上去,当场埋进厚厚的积雪里。一波又一波雪层接连滚落,整片高地顷刻被白雪吞没,连半句惨叫都没能飘下来
阿狰还悬在石缝上,小手冻得发抖,指节发白,却半点没松劲
一道靛青色身影忽然从树梢掠下。阿溟纵身跃落,匕首扎进冰层借力,一把攥住孩子腰间布带,用力往回一扯,将人牢牢抱进怀里
母子二人落在下方平缓坡地,积雪直接没过小腿半截。阿溟捧着他的肩上下打量,声音发紧:“哪里伤到了?说话”
阿狰大口喘着气,轻轻摇头:“没有,我没事”
她不敢放心,双手飞快摸遍他胳膊、小腿,确认身上没有伤口,紧绷的心才松了几分。刚打算起身,视线忽然落在他腰间
那枚山神早年送他的驭兽铜铃,铃身裂了一道长缝,从顶端一路蜿蜒往下,几乎劈成两半。指尖轻轻碰一下,铃音闷哑浑浊,再也没了从前清亮脆响
阿溟盯着那道裂纹,脸色沉了下去
她没说半个字,只伸手顺着铃身轻轻抚平磨损的铜皮,随后重新把阿狰背到背上,一手托住他双腿,一手握紧匕首,埋头继续往前走
雪崩处的狼群陆续折返,只剩下八头,身上全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口。它们安静围上来,分守在母子身侧和身后,依旧寸步不离护着两人
前方雪坡渐渐平缓,隐约能看见一处岩洞轮廓,正是昨夜临时藏身的地方。洞口飘出微风,裹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阿溟脚步没停,走得稳而坚定
阿狰趴在她后背,紧绷了一整夜的身子终于放松,小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慢慢合上了眼
他没看见,身后母亲右手大拇指一遍遍地摩挲铜铃那道裂口,尖锐的铜边划破指腹,一道淡红血印,浅浅印在铃身裂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