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口的风弱了些，细碎雪沫不再往洞里灌。阿狰趴在阿溟背上睡得沉，温热的呼吸一吞一吐，全落在她后颈。阿溟踩着积雪挪进洞内，双腿发软，膝盖止不住打颤，还是咬紧牙，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落地。小家伙顺势滚进角落的干草堆，脑袋一歪，转眼又睡熟
她转身去摸腰间水囊，指尖刚碰到木塞，胸口骤然一阵闷痛，腥甜直往喉咙冲。她慌忙侧过身，一口血喷在洞口积雪上，刺目的红，像随手揉碎一瓣红梅砸在雪地里
阿狰猛地睁开眼
他没出声，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扑到她跟前，虎皮袄下摆直接捂上她淌血的嘴角，小手抖得厉害。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沾在袄布边缘，冻成一粒粒暗沉冰珠
“娘不哭。”他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咬得清晰，“狰狰去山里给你寻最好的药”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冲出去，刚跨出半步，手腕猛地被攥住。阿溟另一只手死死扯住他腰间的巫骨绳，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细绳扯断。她倚着石壁大口喘气，脸色白得毫无血色
“不准去”
指尖忽然浮起一层淡青微光，顺着七根颜色各异的骨绳绕了一圈，最后停在最末尾那根乌黑短绳上。她盯着那点微光，声音压得很低：“禁山深处藏着吃人的山魈，现在闯进去，回不来”
阿狰钉在原地，目光直直望向洞外漫天风雪
他清楚娘从不说假话，她说回不来，便是九死一生
拳头却还是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怕山魈，跟着他的狼群不怕，林中树灵也不会害他。他只是怕娘一次次咳血，怕她说话越来越虚，怕哪天她会像方才坠崖的灰狼那样，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洞外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狼嚎，声调平缓，不远，就在坡下林子里。紧跟着一阵窸窣响动，几道灰影破开雪幕走到洞口，每一头狼嘴里都衔着一小簇草叶。草尖泛着红，叶片沾着温热狼毛，想来是狼群一路含在腹下护着，没让冻坏
一头老狼往前挪两步，把嘴里的草轻轻搁在雪地上，鼻尖朝洞内拱了拱，又退回队伍蹲好，其余几头狼依次照做，动作默契，不像是刻意训练过，反倒像是本能
阿狰愣在原地
他慢慢转头看向母亲
阿溟目光落在那堆草药上，神色微动，没说话，抬手擦干净嘴角残留的血迹，缓步走过去弯腰拾起草叶。草茎还留着一丝野兽身上的暖意，她捻了捻叶片，认出是专治外伤内损的赤筋草，这种草药只长在寒崖背阴处，寻常地方很难寻到
她回头看向儿子
阿狰还站在原处，手指依旧攥着虎皮袄下摆，眼底亮得发亮。他没蹦跳，也没笑，就安安静静望着她，像是等着她点头，想证明自己方才那句不是空话，他能护住她，不只是躲在她身后需要照看的小孩
阿溟走回石壁边坐下，把赤筋草放在嘴里嚼烂，敷在胸口陈年旧伤上。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里钻，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伸手把阿狰拽到身侧贴着自己坐。孩子身上带着暖意，挨在一起，寒意便淡了大半
“狼已经把药送来了，不用你进山冒险”
阿狰没有应声，只把脑袋往她胳膊底下缩了缩，悄悄抬起一只小手搭在她手腕，细细感受脉搏跳得急不急
洞外雪还没停，狼群守在洞口两边，耳朵始终竖得笔直，眼珠映着灰白天光。风雪卷着雪粒擦过地面，沙沙作响，听着像有人踩着枯枝在林间走动
阿溟闭着眼歇了片刻，呼吸慢慢平稳。她清楚这口血只是暂时压住，撑不了太久。必须赶在入夜前折返山神庙，那里有存下的干柴、少量干粮，四面墙壁还能挡住寒风。更要紧的是，不能再让阿狰看见自己咳血的模样
她睁开眼，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歇够咱们就动身，别赖着不动”
阿狰立刻抬起头：“回山神庙吗？”
“嗯”
“你身子吃得消走路？”
“撑得住”
她扶着石壁勉强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抬手按了下发昏的额角。阿狰当即扑过来抱住她腰，小小的身子死死抵住她侧边，生怕她支撑不住摔倒。阿溟垂眸看他，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银卷发，没有推开
母子俩慢慢往洞口挪。路过那堆草药残渣时，阿狰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小撮脱落的狼毛，小心翼翼塞进虎皮袄内侧口袋收好。而后站直身子，攥住阿溟没握匕首的那只手，五根细小手指紧紧扣住她布满厚茧的掌心
阿溟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牵着
洞外风雪漫天，山路被落雪盖得模糊难辨。狼群自动分成两列走在前头开路，脚步轻稳，深浅不一的爪印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线。母子二人跟在后头，两道单薄影子被雪光拉得极淡，轻飘飘贴在雪面上
走出去十几步，阿狰忽然仰起脸发问：“娘，等你伤养好，我能不能独自进山采药？”
阿溟脚步猛地顿住
她低头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良久才吐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
“你年纪太小”
“可我听得懂山林里所有活物说话”
“恰恰是因为你能听懂，才更不能孤身进去。”她语气沉了几分，“有些邪异声响不该入耳，有些禁地踏不得。你现下不懂，日后总会明白”
阿狰抿紧嘴唇，不再追问
母子二人心里都清楚，很多东西早已不一样。他不再是遇事只会哭喊求助的幼童，她也再也做不到从前那样，背着他一口气翻越十里山路
寒风陡然变烈，吹得靛青色劲装下摆翻飞，腰间那七根各色巫骨绳露了出来。最末尾那根黑绳轻轻晃动，似是感知到了周遭异动，微微震颤
阿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言不发，只是攥紧母亲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