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风雪愈发猛烈，阿狰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阿溟虽然身体虚弱，但始终强撑着，用身体为阿狰挡住部分风雪。母子俩相互扶持，不知走了多久。待母子俩好不容易赶到山神庙，刚踏入庙门，火光先贴上庙门的木纹，一跳一闪，晃得人眼晕，活像整扇门都要燃起来
阿狰正低头，小心翼翼把那撮狼毛塞进虎皮袄最贴身的暗袋，指尖蹭到袋里余温的瞬间，外头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踩碎积雪硬壳，咯吱咯吱响得刺耳
他猛地抬头
阿溟已经靠墙站立，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旧伤，呼吸压得极沉，起落缓慢，竭力掩住体内翻涌的血气
下一秒，破旧的庙门被人狠狠踹开
汹涌的火光顺着破门的缝隙猛灌进来，扬起满殿积年的灰尘，腾腾乱舞。老村长拄着雕花拐杖立在最前头，一颗琉璃义眼被火光映透，泛着一层浑浊诡异的血红
他身后乌泱泱挤满了青石村的村民，足足两百多人，人人手里举着噼啪作响的松枝火把。铁叉、柴刀、锄头攥在众人手里，冷光混杂着火光，密密麻麻堵死了庙门和整个院子
全场死寂，只剩火苗灼烧木枝的炸响
“巫族妖女！”
老村长沙哑的嗓音撕破沉沉夜色，戾气刺骨。
“你躲在这破庙藏了五年，今日到头了！乖乖交出这妖童，老夫尚可保你一具全尸！”
阿溟立在供桌前，纹丝未动
她左手缓缓抚上腰间那七根错落的巫骨绳，右手五指死死扣住龙鳞匕首的刀柄。方才咳血留下的惨白还覆在脸上，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弯折
阿狰小脚一蹬，快步冲到她身前，小小的身子死死挡在她面前，仰着小脸定定望着她
阿溟伸手，一把将他拽回自己身后。力道仓促又用力，拽得阿狰踉跄两步
“待在我后面。”她嗓音干涩沙哑，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老村长面露冷笑，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刻满古老符文的杖头砸地的瞬间，一声沉闷的闷响炸开，暗红的血色纹路顺着石板缝隙蔓延开来，像地底渗出的污血。他佝偻着身子往前挪了一步，灰白布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碎雪
“你当年救下的外乡男人，早早就葬身深山！这孩子根本不是你生的，是山野狼群养大的妖物！”
“五年前天雷劈毁山神庙，全村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这妖童招来的天罚！你执意护他，便是与我们整个青石村为敌！”
人群无人应声，一张张脸隐在火光阴影里，眼神躲闪迟疑，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细碎的窃窃私语在人群里此起彼伏
“烧了吧，留着早晚祸害全村”
“昨夜王家小娃半夜惊醒大哭，说房梁上悬着狼影…太邪门了”
这些话，阿狰听得一字不落
他攥紧小小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脑子无比清醒
他懂这些大人的心思
他们怕深山的狼，怕黑夜的怪，怕所有解释不清的异象。可他们唯独不怕撒谎，不怕冤枉一个无辜的孩子
“我不是妖”
阿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穿透嘈杂的火声，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我是我娘捡回来的。你们没人抱过我，没人喂过我一口饭、一口水。如今张口就要烧我，凭什么？”
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
短暂的死寂里，老村长脸色一厉，猛地抬手，拐杖直指阿狰：“住口！妖言惑众！”
“此子天生通晓兽语、能驱群狼，分明是山魈托世！今日不除，青石村永无宁日！”
话音刚落，两个壮硕村民举着火把，嘶吼着直冲庙门，打算强行破门
阿溟身形一晃，跨步而出
腰间龙鳞匕首出鞘半寸，一抹凛冽寒光乍然闪过
两个壮汉脚下一僵，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分毫
无风的破庙里，她腰间七根巫骨绳忽然轻轻飘拂，像深水之中摇曳的草叶。最末尾那根漆黑骨绳微微震颤，溢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众人这才惊骇地发现，她从眉尾延到耳垂的淡粉色巫纹，正随着呼吸明暗闪烁，透着诡异的灵力
“再往前一步。”阿溟目光冷冽，死死锁住老村长，语气没有半分退让，“我不敢保证，今晚谁能活着走出这座院子”
老村长面皮狠狠抽搐，心底忌惮，却依旧不肯退让。他猛地抬手一挥，十几支火把齐齐朝着庙檐扔去
干枯的茅草屋檐瞬间被火苗舔住，滚滚黑烟腾空而起
“烧！把这破庙烧成白地！我看你们母子往哪儿躲！”
火势刚起，头顶破旧的庙顶瓦片骤然炸裂！
轰隆！
漆黑的夜空里，三十头巨狼骤然俯冲而下，落地悄无声息，只卷来一股森冷的山野腥风
满肩白雪的灰狼，獠牙森白外露，锋利利爪直接拍碎半空坠落的火把，滚烫火星四溅乱飞
狼群之中，体型最魁梧的那头巨狼纵身扑出，一爪扫向方才扔火把的村民。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整个人直接被拍飞三丈开外，身上粗布衣衫当场被撕得稀碎
原本紧绷的人群瞬间彻底乱了
有人吓得转身疯跑，有人僵在原地浑身发抖，还有几个胆大的举着铁叉想要反抗，可凶悍的狼群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五头巨狼死死守住庙门，断绝所有人的进退之路，余下狼群分列庭院两侧，压低矫健的身躯，泛黄的兽瞳冷冷扫视人群，盯住每一个妄图异动的村民。一头母狼的齿间，还衔着半块方才撕碎的粗布，布角沾着新鲜血迹
趁着人群大乱，阿狰利落翻身，爬上那头最大的狼王脊背
年纪小小的孩子坐在高耸狼背之上，身形单薄却异常稳当。夜风扬起他一头银白卷发，耳垂下那颗祖龙牙吊坠在火光里晃荡，泛着刺骨的冷光
他抬起小手，直指混乱的人群，清亮的嗓音掷地有声，字字落地铿锵有力：
“从今往后，谁敢伤我娘分毫，狼群夜夜蹲守他家房梁！”
“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丝，我便让山里群狼，叼走他家孩童！不信的，今晚尽管一试！”
一句话，镇住全场
混乱的人群瞬间定格，再无一人敢动
院子里狼藉遍地，散落着撕烂的布片、带血的碎衣，一支未燃尽的火把歪倒在石阶下，兀自冒着黑烟。门边孤零零落着一只布鞋，鞋尖朝外，足以见得主人逃得何等仓皇
老村长拄着拐杖立在原地，手背青筋暴起，脸色铁青一片。他想厉声呵斥，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见那头狼王缓缓转头，泛黄的兽瞳牢牢锁定他，猩红长舌慢条斯理舔过尖锐獠牙，轻轻咽下嘴边血沫，压迫感铺天盖地
老村长终究不敢再发号施令
阿狰坐在狼背上，低头望向庙中的母亲
阿溟也抬眸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有后怕，有心疼，更有一丝藏不住的动容与骄傲。她抬手，轻轻抚过他脚踝上的巫骨链，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下来。”她轻声道
阿狰利落从狼背滑下，快步回到她身边，小小的手主动探过去，紧紧握住她冰凉僵硬的手指
庙檐的明火虽被狼群踏灭，黑烟依旧滚滚升腾，村民手中的火把摇摇欲坠，火光越来越微弱
人群开始悄然后退，一个、两个、一群……所有人低着头，不敢再看庙内母子一眼，默默退出院子
老村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破败的山神庙，沉默转身，拄着拐杖缓缓离去。佝偻的背影在残火里缩成一团暗沉黑影，走得极慢，却始终没有跌倒
狼群并未追击，尽数退回庙顶与院墙两侧，静静趴伏在地，尖耳直立，兽瞳映着摇曳残火，一瞬不瞬地盯着漆黑的村口山路
阿狰始终没有松开母亲的手
他望着门外渐渐消散的人影，双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心里清楚，这一夜的对峙，根本不是结束。
这些人还会再来，带着更多的火把、更多的刀械、更多阴毒的算计。还有很多他尚且看不懂、看不清的凶险，正在暗处等着他们
可他一点都不怕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阿溟，只见她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闭着眼大口喘息，脸色比方才对峙之时还要惨白虚弱
阿狰立刻蹲下身，把她冰凉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想用这点微薄的暖意，替她驱散刺骨的寒凉
“娘。”他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以后，我护着你，没人能碰你”
阿溟睁开眼，抬手揉了揉他凌乱的银发，沉默着，没有说话
庙外狂风骤起，吹得残存的火星摇曳乱颤
一片烧得焦黑的瓦片从破损的屋顶脱落，重重砸在青石院中，应声碎裂成两半
阿狰缓缓起身，走到破败的庙门口，望向黑沉沉、望不到尽头的盘山小路
他心底透亮
从今夜起，从前安稳避世的日子，彻底没了
他和娘，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