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外的山道上，杂乱的脚印浅浅印在雪层里，转瞬又被飘落的碎雪缓缓覆盖，消弭大半痕迹
半塌的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断裂的木梁残留着焚烧后的焦黑，丝丝缕缕的白烟慢悠悠腾起，混在清冷的山风里。屋檐垂着数根晶莹冰棱，锋利如刃，映得天边积压的乌云愈发沉暗
阿狰蹲在冰冷的供桌旁，指尖轻轻抵着衣襟内侧的暗袋，方才藏狼毛的地方，掌心还凝着一点未散的微温
庙门石阶边，阿溟侧身靠着。她右手撑住冰凉的石面稳住身形，左肩的衣料早已被彻骨冷汗浸透，单薄的肩背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急，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紧绷
她没有回头去看门外
可她心底清楚，后山的老村长，根本没有走远
庙后荒芜的山坡上，枯瘦的树丛随风轻晃。一道佝偻的老者身影，从树影里缓缓挺直脊背
老村长拄着斑驳的木拐杖，枯瘦的左手死死按在山壁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指节泛白。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枚布满岁月痕迹的青铜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边缘裂痕交错，布满磨损的旧痕，板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山峦图腾，中心凹陷的凹槽里，积着一层黑褐发硬的陈年血垢，腥气隐隐蛰伏
他低头，猛地咬破右手中指
一滴滚烫的血珠坠下，精准落进令牌中心的凹槽
鲜血触碰到血垢的刹那，沉寂多年的青铜令牌骤然剧烈震颤，低沉的嗡鸣闷声炸开。这声响绝非金石相击，反倒像源自万丈地底的远古闷雷，沉沉荡荡，震得脚下的山岩都跟着微微发麻、轻轻晃动
令牌表面，骤然爬出一道道扭曲赤红的符文。符文纤细如蛇，相互缠绕盘旋，愈燃愈亮，最后在令牌中央凝成一行狰狞刺眼的血字：以三十条人命为祭，雷神降世
老村长喉头干涩滚动，开裂脱皮的嘴唇微微张合，吐出一串串晦涩拗口的古老咒言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他枯竭的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裹挟着淡淡的血腥与死气。他双目紧紧闭起，唯有左眼那颗置换的琉璃义眼，骤然亮起一抹诡异的红光，遥遥呼应着令牌上翻腾的血色纹路
头顶天色，陡然剧变
四面八方的浓黑乌云疯狂翻涌聚拢，沉沉压落下来，几乎贴住连绵的山巅。厚重的云层深处，电光隐现游走，却不是寻常雷雨的银白亮色，而是一片妖异炽热的赤红
一道道赤色电蛇在云层中穿梭蛰伏，辗转扭动，似是困于天幕的凶兽，焦躁地寻觅着破云而出的出口
庙前空地的积雪无风自动，层层雪浪贴着地面回旋扩散，一圈圈荡开，仿佛地底藏着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苏醒蠕动
阿狰猛地抬头
他听清了
耳边传来的不是寻常雷鸣，是一道沉雄浑戾的咆哮，裹在压抑的风里，从九天之上沉沉压落，震慑人心
“娘…”
他下意识回头，稚嫩的话音刚起，便骤然卡在喉咙里。
轰隆！
第一道赤雷撕裂暗沉的天幕！
这道雷火绝非转瞬即逝的闪电，更像一柄熊熊燃烧的赤色铁矛，从翻涌的云层中缓缓探落，锋芒直指残破的山神庙正门，携万钧之势轰然劈坠！
阿溟瞳孔骤然缩成一点墨色
时机太短
她来不及拔出腰间短刀，更来不及出声提醒，生死一瞬，全凭护子的本能，猛地甩出腰间缠绕的巫骨长绳
漆黑的骨绳划破凛冽空气，精准缠上阿狰的腰身。她耗尽身上残存的所有力气，手臂猛地向内狠狠一拽！
阿狰脚下积雪打滑，整个人骤然离地，狠狠被拉向庙内，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供桌桌腿上，钝痛瞬间蔓延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尚且来不及稳住身形、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看见那道可怖的赤雷，狠狠砸在自己方才站立的方寸之地
震天巨响炸开！
青石板地面当场炸裂，碎石碎雪四溅纷飞。滚烫的热浪席卷整座破庙，扑面而来，供桌的一角瞬间被高温燎得焦黑碳化，漫天木屑飞舞间，一股刺鼻的皮肉灼烧的腥焦味，骤然弥漫开来
阿溟直直跪在石阶上
右侧肩头已是一片漆黑焦糊，坚韧的劲装被极致高温硬生生熔穿，底下皮肉翻卷开裂，鲜红的血丝正顺着焦黑的伤口缓缓渗出
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更没有半分倾倒的迹象。目光死死锁定后山山坡的方向，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浑身绷得像一张蓄满力道的硬弓
山坡高处，老村长紧握震颤不止的山神令，整张脸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冰冷的冷汗爬满沟壑纵横的老脸，顺着皱纹不断滚落，浸透衣领
他唇色发紫，瘦弱的身躯不停微微摇晃，强行催动禁术已然耗去他大半生机与灵力。可他依旧死死睁着眼，一瞬不瞬盯着庙内的动静，嘴唇反复喃喃：“再一道…再一道就够了…”
头顶云层再度疯狂翻涌，赤光大盛
第二道更粗壮的雷矛，正在云层中心缓缓凝聚成型
阿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耳边雷鸣的嗡鸣久久不散，震得他头脑发懵。他想要撑着地面爬起来，四肢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浑身脱力
视线里，母亲跪立在庙门处，肩头伤口冒着淡淡的黑烟，撑在地上的左手五指深深扣进石缝，因为极致用力，指节泛白，近乎失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不能动
他心里清清楚楚，只要自己往前挪一步，母亲定会不顾一切再次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致命雷劫
万般无助之下，他只能拼命往后缩，一直退到供桌最幽深的阴影角落。指尖在积满灰尘的桌底胡乱摸索，忽然触到一块坚硬冰凉的物件
他立刻攥紧捞起
是一块残破的老旧龟甲，边缘参差碎裂，如同历经万年风化的岩块，仅剩巴掌大小。龟甲正面，深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异体字，苍
他不认得这个字
可目光落在这斑驳的刻痕上，胸腔里的心跳却骤然失控，砰砰狂跳起来
就在这瞬息之间，掌心的残破龟甲骤然剧烈震颤！
一声低沉、悠远、苍茫至极的龙吟，自龟甲深处沉沉传出。无形音波四散荡开，震得残破庙顶的残瓦簌簌脱落、轻响不止
阿狰双目圆睁，下意识将龟甲死死按在胸口
温热的震颤顺着掌心经脉，直直渗入胸腔四肢。仿佛有一缕沉睡万古的意识正在苏醒，隔着无尽时空与他呼应、召唤。冥冥之中，他似是感觉到，遥远九天之上，有一双浩瀚无垠的眼眸，正穿透层层乌云，静静望向这座深山残庙，望向渺小的他
山坡上的老村长身形猛地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他敏锐捕捉到了异样
不止是天象的滞涩，整座山庙周遭的气息，已然彻底变了
那孩子怀里藏了什么东西？！
为何他依托山神令催动的献祭咒力，会无端迟滞、紊乱？
老村长眼底掠过极致的惊疑与阴狠，咬牙催动火候。他左手狠狠拍在山壁青石的旧印之上，掌心皮肉瞬间溃烂开裂，滚滚精血化作一道暗红血线，顺着石缝渗入地底
这是他三十年前与玄霄派缔结的血契烙印。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透支寿元，便可破格引动第二道诛邪天雷！
天幕云层的赤红光芒愈发炽烈，压得人窒息的毁灭气息层层笼罩山巅
成型的第二道赤雷矛，比第一道更为粗壮可怖，尾端拖着长长的赤色焰光，滚滚天雷威压，几乎要将整座山峰压垮
供桌阴影里，阿狰蜷缩着身子，双臂紧紧环抱着胸口的龟甲
悠远的龙吟在耳边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穿透皮肉骨血。他抬眼，透过残破的供桌缝隙，望向门口的母亲
阿溟依旧跪立如初，肩头的鲜血不断浸染衣衫，伤口灼痛刺骨。可她依旧抬着头，目光穿透破败的庙门缺口，精准落在儿子藏身的角落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剩一股孤注一掷、绝不退让的执拗与坚定
她绝不会让这道雷，落在她孩子身上
绝对不会
老村长高高举起震颤的山神令，嘶哑苍老的嗓音吐出最后一段咒文
令牌上所有血色纹路尽数点燃，刺眼红光冲天而起，与天幕雷云连成一片。他心口一阵剧痛，猛地喷出一口乌黑污血，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却依旧拼尽最后余力，强行撑完献祭仪式
轰隆！
赤雷贯云，轰然劈落！
阿溟猛地仰头，腰间七根巫骨绳无风自动、凌空舒展。最末端那根通体漆黑的骨绳剧烈震颤，发出急促细碎的嗡鸣
她左手五指狠狠抠进冰冷的石地，指尖渗血，已然准备耗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最后一缕生机，再度甩绳护子，以身挡雷
可这一次，毁灭雷光尚未触及庙门，门前扭曲流动的空气，先一步泛起异样波动
一层无形无质的淡色屏障，突兀横亘在整座庙门之前，呈半圆之势稳稳护住残庙
轰然坠落的赤雷狠狠砸在屏障之上！
预想中的炸裂毁灭没有降临
势可开山裂石的赤色雷矛，竟被这道无形屏障硬生生弹偏、震开！
赤雷擦着庙门斜砸进山前空地，一声巨响过后，地面炸开一条数尺深的焦黑沟壑，碎石焦土飞溅四周
阿狰彻底怔住，浑身僵在原地
他缓缓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温热震颤的残破龟甲
龙吟未绝，余韵悠悠
山坡之上，老村长浑身脱力，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单膝跪地，手中的山神令脱手坠落，砸在积雪之中
他死死盯着庙内的景象，浑浊的双眼写满难以置信，嘴唇剧烈颤抖，低声呢喃：“不可能…这荒山野岭的破庙，怎会生出护心阵法…？”
他穷尽所知，也寻不到半分答案
他只知道，这足以夺命的第二道天雷，没能斩杀那个本该献祭的孩子
供桌阴影下，阿狰端坐在地，右手紧紧攥着残破龟甲，单薄的身子微微轻颤
他尚且年幼，不懂阵法，不懂咒术，不懂这天地异变的缘由
可他真切地感知到，这块残破的龟甲认识他
它在危难之际护住了他，在绝境之中回应了他，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默默告诉惶恐无助的他，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庙门前，阿溟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藏身的角落
她清晰看见那方小小的龟甲，看见少年眼底亮起的细碎微光
历经重创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儿子的方向，极轻、极稳地点了一下头，眼底藏着释然与警惕
山风穿过残破的庙门，卷起地上碎雪，拂动她染血凌乱的发丝
山坡上，老村长撑着拐杖，咬牙艰难站起。他弯腰捡起雪中的青铜令牌，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擦去板面血污与落雪
望向庙中母子的目光，交织着彻骨阴狠与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低声自语，语气偏执而疯狂：“再来一道…只要再来一道…定能诛灭你！”
他抬手，欲咬破舌尖，以最为损耗本源的心头精血续接咒法，引下第三道天雷
可就在齿尖即将触到舌尖的瞬间，他左眼的琉璃义眼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眼中储存的红光骤然暴涨，几乎要撑裂眼眶、夺眶而出
老村长闷哼一声，死死捂住左眼，双膝重重跪倒在雪地之中，满头冷汗瞬间浸透鬓发，浑身剧烈颤抖
同一时刻，庙内的阿狰只觉胸口骤然一烫
掌心龟甲的震颤骤然停歇
萦绕耳边的万古龙吟，彻底归于沉寂
一切异象尽数消退
唯有那刻在龟甲之上的古字，深深烙印在他眼底、心底
他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凹凸的刻痕，试着轻轻吐出那个字的读音，声音轻而坚定：
“苍…”
石阶边，阿溟倚着墙壁缓缓喘息，右肩伤口肿胀焦黑，鲜血依旧不停渗出。她眼皮沉重酸涩，神智却始终清明紧绷，牢牢护着身后的少年
山坡之上，老村长伏身雪地，死死攥紧拐杖，粗重的喘息回荡山间。琉璃义眼血色隐隐未散，偏执的呢喃依旧断断续续，不肯停歇：“再一道…再一道…”
山风掠过荒芜山巅，吹得残庙朽瓦轻响，风雪过后的寒意，沉沉笼罩整座深山
阿狰将冰冷的龟甲重新紧紧贴在胸口，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悄然埋下一颗未知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