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挟细碎雪沫,狠狠刮过破败的山神庙顶。残缺的屋脊裸露在外,浸在惨白月光里,泛着一层冷铁似的青灰色
阿溟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右肩的伤口始终没有止住渗血。焦黑溃烂的皮肉四周,凝结着一圈暗沉的暗红血痂,冻得发硬
死寂里,供桌角落飘出一丝极轻的动静,是孩童细碎的呢喃:“娘”
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宛若寒风中一缕即将彻底熄灭的烛火,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溟猛地抬眼
庙外,成片的火把层层叠叠,围出半个灼热的火圈。跳动的火光映亮上百张人脸,一双双眼睛死死钉在破旧的庙门上,盛满执拗又暴戾的赤红
有人攥紧了锄头,指节泛白;有人高高举着锋利的柴刀,刀刃反射着火光。人群无人出声,只是脚步缓慢而坚定地往前挪动
没有怒骂,没有叫嚣,可这份沉沉的静默,比任何斥责都让人窒息,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供桌最深处,阿狰紧紧蜷缩着身子,怀里死死搂着那块冰凉的龟甲,小小的指尖死死抵着甲面镌刻的“苍”字。他清清楚楚看见,一直僵着身子的母亲,动了
阿溟左手死死撑住凹凸的石地,用力到指骨泛青、指节绷得发白。她死死咬着下唇,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从地上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右肩伤口骤然撕裂,刺骨的剧痛顺着经脉直冲头顶,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她身形剧烈踉跄了一下,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
脚下碎瓦被碾得咔嚓碎裂,她借力踩住一根被天雷灼烧得焦黑的庙柱,身形陡然腾空。靛青色劲装被狂风尽数掀起,身姿利落如离弦利箭,稳稳落在残破的屋脊最高处
凛冽山风肆意扯乱她的长发,拂开额边碎发,露出她左眉骨绵延至耳垂的淡粉纹路
此刻,这道沉寂已久的纹路正隐隐发烫,皮下似有活物缓缓流淌、蠕动,带着诡异的热度
阿溟抬手,指尖探入发髻,猛地一扯
贴身藏在发间的龙鳞匕首骤然出鞘
清冽寒光划破沉沉夜色,刃面接住漫天月色,拉出一道狭长凛冽的银白光弧。刀锋破空的刹那,一道凝实的龙形虚影自刃尖奔涌而出,无声怒啸,在半空盘旋一周,随即带着一往无前的势头,猛地俯冲而下
庙门前最前排的十个举火村民,身形瞬间僵固在原地,一动不动
每个人的额头正中,都无声裂开一道细密血线,殷红血珠缓缓渗出,顺着鼻梁一路滑落。紧握的火把骤然脱手,坠落在残存的积雪之上,瞬间点燃一地碎雪
十人两两相错,直挺挺倒地,连一声痛哼都未曾发出
人群瞬间炸开,恐慌如同潮水蔓延。后退的脚步杂乱交错,踩碎地面薄冰,发出连片脆响,摇曳的火把光影剧烈晃动,人人面露惊惧,纷纷往后躲闪
幽暗树影深处,一道佝偻身影缓缓走出
是老村长
他一直藏在人群最后方,从未靠前。那只仿制的琉璃义眼,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赤红,布满皱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冷笑
“你每杀一人,身上的巫血封印,便会弱上三分”
屋顶的阿溟,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手轻抚眉骨发烫的巫纹,指尖触到滚烫的肌肤,那道原本浅淡的纹路竟悄然变长,尾端已然悄悄蔓延至耳后,纹路鲜活得吓人
她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龙鳞匕首横在胸前,冰冷刀尖,稳稳对准下方慌乱的人群
月色静静落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眸子寒凉彻骨,清冷得全然不像活人的眼眸
庙内,阿狰依旧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十指深深掐进掌心,攥得皮肉发疼
他眼睁睁看着屋顶的母亲,像一尊历经风霜、濒临碎裂的孤峭石像,独自立在寒风之中
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干涩发紧,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外面死人了
是朝夕相处的村里人,是他平日里甜甜称呼的叔伯婶婶
他们直挺挺躺在雪地里,额头裂开狰狞血口,模样凄惨,和往日山林里被野狼撕碎的野猪别无二致
可母亲没有停手
她就静静立在屋顶,握着那把常年藏在她发髻里的匕首。狂风猎猎掀起她的衣摆,身姿挺拔紧绷,恰似一张蓄满力道、未曾松懈的长弓
老村长沙哑的声音再次穿透风声,狠狠砸进庙里、落在两人耳中:“你以为你是在护他?你根本是在毁他!你流出的每一滴巫血,都在松动封印!等那封印彻底破碎、那东西现世,第一个吞掉的,就是你儿子的本心!”
阿溟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指腹,那里沾着刚刚从肩头伤口蹭到的鲜血
一滴血珠从指尖滚落,砸在冰凉的屋瓦上,竟泛起一缕极淡的粉色微光,透着一股绝非人族该有的诡异气息
她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地收敛起眼底异动,只是握着匕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当年,我能拼死救下你爹”
她的声音不高,清泠泠的,却穿透呼啸山风,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里,沉稳而坚定
“今日,我便能斩尽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走狗”
话音未落,她足尖轻点屋脊,身形岿然不动,凌厉刀势已然再起
龙形虚影再度破空而出,贴着地面极速掠去,带着凛冽杀气直扑人群
底下村民尖叫哀嚎,拼命往后逃窜,火把胡乱挥舞,现场踩踏推搡之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人群的瞬间,疾驰的龙影骤然一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桎梏
阿溟胸口猛地一阵闷痛,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头
她低头望去,只见眉骨的巫纹烫得惊人,皮肉之下隐隐蠕动,仿佛有诡异之物正奋力冲破肌肤的束缚。她慌忙抬手按住纹路,掌心触到细密的刺痛,清晰感知到纹路正在飞速蔓延、生长
她立在屋顶,硬生生收了攻势,不再追击
下方人群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摇曳火光映着一张张惨白惶恐的脸
树影下的老村长,看着这一幕,嘴角的阴冷笑意,愈发浓烈
庙内的阿狰,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听不懂什么是封印,不懂何为巫血,更不懂其中错综复杂的恩怨纠葛
可他看得懂,母亲在疼
她看似稳稳立在屋顶,可单薄的身子一直在细微颤抖,从未停歇
那道横跨眉眼的粉色纹路,在清冷月色下熠熠生辉,鲜活又诡异,狰狞地盘踞在她脸上
他想站起来,想冲上去帮她,可双腿发软无力,根本撑不起自己的身子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的母亲孤身一人立在残庙屋脊,以一己之力,对峙下方百人火把大阵,像一座无人可依、孤绝矗立的山
山风愈发狂烈,卷着碎雪狠狠拍打庙顶,残存的瓦片被吹得哗啦作响,摇摇欲坠
阿溟缓缓抬手,举起手中的龙鳞匕首,冰冷刀尖精准对准树影中的老村长
她依旧没有开口
可原本微颤的身子,却站得愈发笔直、愈发沉稳
皎洁月光铺洒而下,在残破的屋脊上,拉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那道影子静静横亘天地之间,如同一柄出鞘未收、傲骨铮铮的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