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彻底歇了
整片庙前空地静得可怕,连风擦过地皮的声息都淡了
残破的山神庙还在燃着,明火顺着干裂朽坏的梁柱肆意攀爬,噼啪炸响不断。滚滚黑烟裹着细碎火星冲上夜空,被头顶未散的低压雷云死死压住,化作一层厚重灰雾,沉沉扣在庙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溟立在乱石堆前,一动不动
左肩伤口淌下的血顺着腰侧蜿蜒而下,浸透衣料,夜风一吹,迅速凝固成一块块僵硬的暗红血痂。她右手紧攥龙鳞匕首,刀锋斜垂地面,眸光沉冷如寒潭,一瞬不瞬锁死十步开外的老村长
老村长拄着早已开裂的拐杖,半跪在积雪里,右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他粗重喘着气,唇角挂着乌黑的残血,模样狼狈至极。无人察觉的暗处,他左手悄悄探入腰间布袋,指尖死死抠住一撮暗红色的诡异粉末
眼皮沉沉垂落,遮住浑浊左眼里翻涌的疯狂贪婪,喉咙深处滚出一串极低、极晦涩的咒文
就在咒力悄然涌动的瞬间,半空悬停的青金龙影忽然轻轻一颤
它缓缓转动庞大头颅,古老沉静的龙眸先扫过火光滔天的庙门,最后稳稳落回阿狰身上。那双阅尽万古的瞳仁,似能穿透皮肉骨血,直直望进孩童心底最隐秘的畏惧与柔软
阿狰缩在母亲怀里,小脸苍白失色,嘴唇微微哆嗦
他看得清清楚楚
明火已经烧到供桌边缘,那是他幼时孱弱,被娘亲抱来安睡的地方
头顶木梁不断传出不堪重负的断裂闷响,那是年年落雨,娘亲替他遮过无数风雨的屋檐
心底一股酸涩陡然炸开,他猛地抬头望向半空威严的龙影,喉咙发紧,猛地挣开阿溟揽着他的手臂
“别动!”
阿溟心头一紧,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空风
阿狰小小的身子踉跄着冲向燃烧的庙门,脚踝的巫骨链骤然滚烫刺骨,灼烧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疼得他脚步发僵,却半点没有停顿。他仰起头,用尽气力嘶吼,声音带着孩童的沙哑执拗:
“停下!不准烧娘亲的家!”
话音刚落,悬空龙影骤然俯冲而下
没有震天咆哮,没有凶悍撕咬
庞大龙首低垂,巨口轻张,一道青白交织的寒焰静静涌出
这火与世间明火截然相反,逆道而行,遇火则冻,触物成霜
肆虐翻涌的烈火在瞬息间僵固不动,熊熊火浪凝成一根根剔透尖锐的冰柱,连漫天飞溅的灼热火星都被尽数冻结,化作细碎星屑,簌簌坠落雪地
整座庙宇的门板、窗棂、开裂屋檐、松动梁柱,瞬间被厚厚冰层牢牢裹覆
燎原火势,顷刻尽灭
摇摇欲坠的断梁被寒冰死死固定,即将塌落的砖瓦凝在原位。方才几近倾颓的山神庙,竟在一片冰光之中,堪堪稳住,残存生机
十步之外,老村长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掌心攥紧的符粉无意识洒落雪地,他顾不上分毫迟疑,当即抬手掐诀,再度咬破舌尖,欲以自身精血重召天雷,催动最后杀招
可来不及了
龙尾轻轻一扫
庙门覆盖的厚厚冰层轰然炸裂,无数锋利冰碴如万千利箭骤然爆射
其中一道最尖锐的冰锥破空精准贯穿,直直钉穿老村长右腿大腿,将他整个人死死钉死在雪地之中
凄厉的惨叫骤然破喉而出,老村长浑身剧烈抽搐,手中拐杖脱手飞掷,砸在冰封的门槛上,应声断成两截
他重重趴倒在积雪里,冷汗混着伤口涌出的黑血,瞬间浸透全身衣袍。刺骨的冰寒顺着贯穿的伤口钻进骨缝,冻得他四肢发麻,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哆嗦着艰难抬头,恰好对上龙影垂落的淡漠眸光
那一眼威压沉沉,碾压万物
老村长浑身一僵,残存的所有挣扎、狠戾、算计,瞬间尽数冻结在心底,再不敢妄动分毫
阿狰怔怔看着眼前景象,胸口起伏剧烈,心绪翻涌难平
他慢慢抬脚,一步步走向悬停低空的龙首,小手微微抬起
威严庞大的龙影缓缓低头,温润的龙鼻尖轻轻贴地,偌大龙首温顺低伏,姿态恭敬,分明是邀他登临
阿狰咬了咬单薄的唇瓣,踮起脚尖,小手牢牢扒住微凉的龙鳞,一点一点,稳稳爬上宽阔隆起的龙背
虎皮小袄贴着冰凉坚硬的鳞甲,本该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让他满心安稳
坐稳身形,他双手轻轻按在龙首之上,指尖仍抑制不住细微的颤抖
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细碎又软糯,像是生怕惊扰了这尊沉睡万古的古老存在
“爹爹的龙龙…帮帮娘亲”
龙影微微一顿
下一瞬,龙头调转,巨口吐出一缕柔和至极的冰息
这气息无半分凛冽杀意,不似风雪割人,反倒如晨间柔光拂面,裹挟着淡淡的温润暖意,轻柔笼罩住下方伫立的阿溟
微光缓缓覆上她肩头焦黑狰狞的伤口,源源不断的暖意渗入皮肉
迟迟未止的流血渐渐停下,外翻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愈合。重创未完全根除,却已然稳住伤势,不再恶化
阿溟身形微晃,顺势扶住身侧断墙,抬眸望向半空龙背上的小小身影,眸光复杂深沉
林边暗处,那些方才举刀持械、围堵庙门的村民,此刻纷纷试探着探出头来
先前满腔的凶戾、狂热、恨意,早已尽数消散,只剩下彻骨的惊骇与惶恐
人群里,一名饱经风霜的老猎户死死盯着半空青金龙影,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雪地里,声音颤抖嘶哑,带着极致的敬畏:
“是…是山海榜第三的苍龙战神!十年前郡城神榜画像,我亲眼见过!通体青金,额生独角,尾缠九纹…绝对没错!”
一句话落地,如同惊雷炸在人群心头
抱着孩子的妇人浑身脱力,直直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积雪,喃喃不止,满是惊惧悔意:“我们冒犯神裔…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此起彼伏的跪地声接连响起
所有藏匿在林缘、岩缝、沟壑间的村民,尽数伏身叩地,无人再敢抬头仰视
满地散落的断折火把、丢弃的农具刀械,静静躺在狼藉雪地,无声印证着他们方才的愚昧与狂妄
天地间彻底归于死寂
风雪尽歇,百兽伏地缄默,整片山河安静得落针可闻
青金色苍龙虚影盘踞庙顶,龙眸微阖,威严亘古,唇角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弧度
阿狰稳稳坐在宽阔龙背之上,掌心贴着温热起伏的龙鳞,能清晰感知到身下古老生灵沉稳的脉动,与自己的心跳隐隐相合
他低头望向地面的母亲
阿溟静静立在风雪过后的空地中央,眸光抬望他,眼底翻涌着后怕、欣慰、骄傲,还有一丝年幼的他读不懂的、沉沉的哀伤
阿溟左手轻轻抚过臂间缠绕的七色巫骨绳,指尖最终停在末端那枚淡粉绳结上,默然无言,只轻轻朝儿子点了点头
阿狰忽然笑开,露出缺了一颗的乳牙,干净又纯粹
苍龙虚影缓缓升空,绕着残破的山神庙轻柔盘旋一周,最终稳稳停驻在庙门正上方。绵长龙尾轻轻一卷,庞大龙躯堪堪覆整座庙宇,化作一道无形无破的绝对屏障,将所有窥探、恶意、侵扰,尽数隔绝在外
雪地里,老村长僵卧不动,右腿鲜血染红大片白雪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上空不可撼动的神龙之影,眼底交织着无尽的恐惧、不甘与滔天悔恨,最后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灰白
阿狰坐在龙背上,静静俯瞰脚下的一切
跪伏一地的村民,孤身挺立的母亲,浴火又逢冰护的破旧庙宇,满目狼藉的雪地
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好像从这一刻起,这里不再是人人唾他、厌他、喊他妖童的地方了
他微微低头,小脸轻轻蹭了蹭冰凉温润的龙鳞
龙影似有所感,长尾轻轻悠然一摆,几片细碎剔透的冰晶随风飘落,轻轻落在阿溟的发间
月光浅浅洒落,冰晶微光一闪,转瞬消融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