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流云缓缓吞尽,山神庙前的雪地死寂沉沉
青金色的龙影盘踞庙顶,长尾轻轻一卷,无形屏障漫开,将这座残破的古庙稳稳笼住。阿狰坐在宽阔的龙脊上,小手贴着微凉坚硬的鳞片,胸腔里的心跳隐隐与地底龙脉交织共振。他垂眸往下望,只见母亲阿溟正仰头看着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惧,深处又压着层层叠叠的疲惫
风,忽然动了
先是林梢轻轻一颤,随即传来冰柱断裂的细碎轻响。庙檐凝结的冰晶簌簌脱落,砸在厚雪上,陷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阿狰骤然蹙紧眉头,小手下意识按在胸口
下一瞬,剧痛骤然炸响在脑海,仿佛滚烫的铁钎狠狠刺穿颅腔
“啊!”
短促的痛呼卡在喉间,他浑身猛地蜷缩起来,十指死死扣住脑袋,银白的发丝瞬间被冷汗浸透。龙脊剧烈晃动,他身形一滑,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身上的虎皮小袄蹭过冰凉的鳞甲,擦出沙沙的轻响
阿溟瞳孔骤然收缩,身形一闪掠出,双臂稳稳张开,牢牢接住了坠落的孩子
阿狰重重撞进她温暖的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牙齿不住打颤,用力攥紧的指尖泛出惨白。就在这一刻,一道璀璨金光猛地从他胸口冲腾而出,悬在半空,迅速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幻象
幻象里,一群身着紫纹道袍的修士列队前行,手中符箓燃着血色微光,脚下蜿蜒山路,直直通向禁山最深处
画面转瞬消散
金光褪去的刹那,阿狰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呼吸急促紊乱。耳畔悬挂的祖龙牙耳坠,缓缓泛起温热
阿溟一眼便辨出了那身道袍纹样,玄霄派独有的锁龙暗纹。三十年前,巫族祠堂被大火焚烧殆尽,踏碎村口、举着血色符火屠戮的,正是这群人
往昔恨意翻涌,可她没有半分迟疑的余地
“闭眼!”
她低喝一声,抬手利落扯下臂间缠绕的七根分色巫骨绳,动作娴熟得像是刻进骨血的本能。红绳先缠上阿狰的手腕,蓝绳绕过他纤细的脚踝,黄绳稳稳压在他滚烫的额头,剩余四根依次缚住四肢关节
巫骨绳触到肌肤的瞬间,当即漾开淡淡青光,似活物般轻轻收紧,硬生生将阿狰纷乱躁动的意识与外界彻底隔绝
阿狰紧咬着唇,眼皮剧烈颤动,细碎的呜咽断断续续从齿缝溢出。他想开口喊娘,可舌尖僵硬麻木,根本不听使唤,只能拼命摇头,想要甩脱脑海里不断循环的可怖画面
阿溟单膝跪地,轻轻将他平放于雪地,旋即挺身站起,七根巫骨绳的末端尽数攥入掌心
她右脚半步前踏,左脚斜落定阵,双臂骤然舒展,狠狠将绳尾摁入四周雪地。六点方位瞬间衔接成完整阵式,幽幽青光从地底翻涌升起,层层交织成一面半透明的六角护盾,稳稳将母子二人与整座山神庙护在其中
护盾成型的刹那,远处群山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至极的轰鸣
大地微微震颤,崖壁积雪成片滑落,砸在嶙峋岩石上,发出厚重的闷响。林间栖息的飞鸟尽数惊起四散,却无一声啼鸣,似是被一股无形的恐怖力量死死压制
阿溟立在护盾中央,左手虚扶腰间龙鳞匕首,右手紧攥巫骨绳,眸光凛冽,死死锁着远山异动传来的方向
地底的崩塌轰鸣声越来越近
这不是雪崩的声势,也非野兽冲撞山林的动静。那是巨大的锁链在岩层深处拖拽游走,碾碎万千石骨,磨出刺耳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一下接着一下,重重敲在人心上。地面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震得脚下积雪微微起伏
怀中小小的人影轻轻动了一下
阿狰勉强掀开一线眼皮,瞳孔涣散无神,双唇不停颤抖,许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字音:“他们…带着会喷火的链子…”
话音落下,他脑袋轻轻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胸口蛰伏的祖龙印缓缓隐没,金光彻底褪去,只余一丝极淡的温热残留在肌肤之下
阿溟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鼻尖几乎贴上他微凉的发丝。他身上的虎皮小袄还沾着龙鳞的彻骨寒意,脸颊却烫得灼人。她探指贴上他后颈,温度反常的高,所幸脉搏尚且平稳
她不敢松手,反而将阿狰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挡住北方灌来的刺骨寒风
护盾之外,天色愈发阴沉可怖
乌云沉沉压落天际,云边晕开诡异的暗红橙光,仿佛地底深埋的熔岩,正透过层层岩层透出凶光。远处一座山峰的轮廓开始诡异扭曲,山体厚雪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漆黑冰冷的岩骨
轰鸣声已然近在咫尺
十二道粗壮无比的巨链,硬生生从地底岩层中破土而出,每一节链身都缠绕着跃动的黑火,携着滔天威势,笔直朝着山神庙的方向疾驰而来
阿溟望着那片异动沉沉的山影,身形岿然不动
她心里清楚,已然无路可退
遣回禁山深处的狼群远水难救近火,护庙的苍龙虚影已然耗尽力气悄然隐去,此刻能护住她和阿狰的,唯有这七根巫骨绳撑起的青光护盾
她轻轻将阿狰的小脸埋在自己胸口,用全身暖意裹住他小小的身子,另一只手缓缓抽出腰间龙鳞匕首。冰凉的刀锋朝外,静静横在膝前
地面震动愈发剧烈
庙檐坠落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砸在青色护盾上,漾开一圈圈圈涟漪般的波纹
阿溟眯起眼眸,清晰看见三里外的山坡轰然开裂,一道赤红火光猛地窜出,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破土,那些锁链果真燃着烈火,暗沉的暗红色火焰无声翻涌,没有寻常火焰的噼啪炸响,只随着某种未知的节奏,一息一张、一收一敛,仿若拥有鲜活的生命
五年前的雨夜,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那时她刚把年幼的阿狰带回青石村,孩子也是这般高烧不退,蜷在她怀里不断说胡话。小小的人儿虚弱地呢喃:“娘,地底下有东西在哭”
彼时她只当是孩童高热梦魇,未曾放在心上。直到翌日清晨,村后老井彻底干涸,井底赫然露出半截焦黑断裂的锁链
原来那时候,它就已经醒了
而现在,它终究还是找来了
阿溟低头,轻轻吻了吻阿狰的额头,动作轻柔至极,仿佛生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好梦
再抬眼时,她眸光澄澈凛冽,直直穿透厚重的青色护盾,凝望着不断逼近的漫天火光。她左眉骨延伸至耳垂的淡粉色巫纹悄然流转,色泽较之前深沉数分,古老而诡秘的力量缓缓苏醒
护盾之内,昏睡的阿狰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坠入一片无边黑暗的梦境
梦里,一条条缠绕锁龙符文的巨型火链冲破地底深渊,符文灼灼燃烧,刺眼夺目。一道冰冷威严的声响,反复回荡在他耳畔:
“容器已现,印归我主”
他拼命想开口喊娘,喉咙却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火链疾驰逼近,终于有一道巨链破空掠起,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狠狠朝山神庙抽打而来!
护盾之外,第一道焚天黑火的巨链破土腾空,距庙门已不足百丈
漫天火光轰然映亮阿溟沉静决绝的侧脸
她紧握着冰凉的匕首,脊背挺得笔直,静静立于风雪与火光之间,分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