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中央,祖龙印的金光缓缓沉落,尽数敛入阿狰心口
只剩一缕细碎微光,缠在他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上,轻轻流转不息
阿溟依旧立在原地,左手攥着七根巫骨绳,绳身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身前的青光护盾薄得近乎透明,风一吹便轻轻震颤,随时都会溃散。她右手掌伤口焦黑溃烂,渗出的血珠在极寒里冻成暗红冰渣,死死粘在龙鳞匕首的柄上
她不敢动,分毫不敢
十二道焚天黑火锁链虽已尽数湮灭,可地底岩层深处,仍断断续续传来沉闷的拖拽摩擦声。细碎、阴诡,像毒蛇潜伏石缝,缓缓匍匐游走
风雪早歇,天地一片死寂,可裹挟而来的凶险分毫未退
阿狰悬在离地半空,银发轻垂浮动,胸口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方才那一声稚嫩的“爹”,仿佛耗尽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此后便彻底沉寂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阿溟仰头望着浮空的孩子,喉咙紧紧发涩。她多想抬手将他抱回怀中,可指尖刚微动,便立刻压下念头,这层稀薄的青光护盾,是母子二人眼下唯一的屏障。一旦撤去,再无半分遮挡
僵持之际,密林深处忽然传来蹄声
初时极远,踏过冻土的震动细碎微弱,几乎融进风声里。可那声响越来越近,步伐稳而不乱,步步踏在死寂的山野间,带着一种从山腹深处疾驰而来的急促力道
阿溟骤然转头,眸光凛冽,死死盯住幽暗密林
一抹雪白身影破开层层雪雾,骤然奔出
是一头白鹿。通体皮毛莹白如玉,不染半点尘埃,唯有额头独角断裂半截,断口处萦绕着一圈淡淡青光
它在母子身前三丈之地骤然刹蹄,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落的瞬间,断裂鹿角迸出温润厚重的光晕,半球形光幕顷刻铺开,稳稳将阿溟与阿狰尽数护在其中
“快上来!”
苍老的声线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阿溟瞳孔骤缩。她从未见过这头白鹿,可生灵本能的警示告诉她,对方并无恶意,此刻的急迫全然真切
她垂眸瞥了眼依旧浮空昏睡的阿狰,不再犹豫,五指猛地松开
紧绷的巫骨绳瞬间失力,那层岌岌可危的青光护盾缩至指尖,应声碎裂消散。她纵身扑起,稳稳抱住轻飘飘落回的儿子,翻身利落跃上鹿背
鹿背尚未坐稳,白鹿已然四蹄发力,腾空掠出
恰在这一刻,身后雪雾剧烈翻涌,十余道黑衣人影骤然从林边窜出
人手一柄铁弩,肩头悬着粗重锁链,为首之人手持长枪,枪尖燃着熟悉的暗沉黑火,锁定鹿影,直刺而来
“拦住它!别让妖童跑了!”
厉喝撕破山野寂静
白鹿低低嘶吼一声,四蹄猛然蹬地,积雪炸开三尺高的雪浪,携着极致速度朝前疾冲
就在追兵逼近的刹那,侧坡骤然响起连片狼嚎
数十头青石村的灰狼冲破雪幕,浑身覆雪,獠牙森白,层层叠叠俯冲而下。领头的头狼一马当先,死死咬住持枪修士的脚踝,任凭对方枪杆横扫、锁链穿刺腹部,肠血拖地,至死不肯松口
余下狼群悍不畏死,层层叠叠扑上,以血肉之躯死死堵死追兵去路,硬生生拦下了整片追杀之势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白鹿纵身跃起,朝着前方断崖高地疾冲而去
凌空飞跃的瞬间,狂风灌满耳畔,阿溟怀中的小巧驭兽铃忽然传出细微裂响“咔”的一声脆鸣,铃身应声崩碎
细碎铁片四下飞溅,一片棱角锋利的碎片擦过阿溟颈侧,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铃碎的刹那,一直昏睡不动的阿狰忽然有了动静
他闭着眼,凭着本能抬起小手,死死攥住阿溟的衣襟,嗓音嘶哑微弱,却带着极致的急迫:
“鹿鹿,小心下面!”
白鹿耳廓猛地一抖,尾骨骤然发力,腾空的身躯硬生生在空中横移半尺
三支涂满符文的黑羽火箭擦着鹿腹堪堪掠过,狠狠钉入后方雪壁。箭簇入雪瞬间燃起幽蓝毒火,诡异的火光滋滋灼烧着冰雪,箭尾仍在剧烈震颤
险之又险避过死局
白鹿落地之后不敢停顿,四蹄踏雪狂奔,一头扎入更深、更幽暗的密林深处
阿狰依旧陷在昏睡之中,面色惨白,额间覆着一层细密冷汗,小手仍旧死死攥着阿溟衣领,不肯松开分毫。他左耳的祖龙牙耳坠微微发烫,内里似藏着极低的龙鸣,隐隐震颤不休
阿溟压低身形,左手牢牢环住怀中幼子,右手紧攥冰冷的龙鳞匕首,转头回望身后断崖
方才狼群阻敌的地方,满地狼尸倒伏雪地。那头重伤的头狼趴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嘴边溢满血沫,却依旧抬着头,遥遥望着他们逃走的方向
阿溟迅速收回目光,眼底压下翻涌的酸涩,咬紧牙关
白鹿越跑越快,额间断角的青光忽明忽暗,原本稳健的步伐已然泛起踉跄,体力透支至极。林深雪密,参天古木交错遮天,前路幽暗未知,只有刺骨寒风不断刮过面庞
怀中的阿狰轻轻哼唧了一声,眼睫剧烈颤动,却始终没能睁开双眼
白鹿口鼻喷吐着浓重白雾,喘息越来越重,低声艰涩道:“撑住…还没到死地”
话音未落,它左后腿骤然一软,身形险些跪倒在地,又硬生生凭蛮力撑住四肢,咬牙继续朝前狂奔
林外沉寂的风雪再度聚拢,远处连绵山脊之上,点点火光缓缓游动,忽明忽暗,像蛰伏黑夜的凶兽眼眸,牢牢锁定他们的踪迹
阿溟清晰感知到了身后的追踪之势,将怀中的阿狰搂得更紧,用身躯尽数护住他孱弱的身子
白鹿穿过成片枯松,冲进一片积雪洼地。通体白毛早已被冷汗浸透,额间青光几乎彻底熄灭
可它依旧没有停下
前方无边黑森林豁然敞开,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巨口,一口吞尽天地间最后一丝天光
白鹿四蹄腾空,带着母子二人,毅然冲进无边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