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幽邃无底,厚厚的腐叶混着冻土铺了满地。白鹿每一步落下都沉重至极,仿佛肩头压着整座山林的重量
它呼吸粗乱,口鼻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淡,额间断裂的犄角彻底没了光泽,死气沉沉。唯有左后腿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那是玄霄派黑羽火箭擦出的创口。暗红血珠浸透蓬松的白毛,一滴滴砸进积雪,细碎的“嗒”声在死寂林中格外刺耳
阿溟伏在鹿背,左手死死拢着怀中熟睡的阿狰,将孩子严严实实护在怀里,右手攥紧龙鳞匕首,指节绷得发白,力道几乎要嵌进刀柄里
她清楚地感觉到,白鹿撑不住了
鹿蹄频频打滑,前腿几度发软跪倒,脊背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胸腔里都滚着沉闷的异响,像是内里脏腑早已震裂受损,早已是强弩之末
“再撑一会儿”
阿溟贴着微凉的鹿颈低声道,语调轻却稳。既是安抚身下濒竭的灵鹿,也是压下自己心底翻涌的慌乱
话音刚落,变故骤起
白鹿左后腿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桎梏死死锁死,筋骨骤然错位扭曲。一声痛苦的低嘶冲破喉咙,它庞大的身躯彻底失控,前蹄骤然扬起,重重砸落雪地
积雪炸飞漫天,枯枝接连崩断。巨大的惯性将母子二人狠狠甩出,落地一瞬,阿溟立刻侧身翻滚卸力,脊背狠狠蹭过坚硬冻土,肩骨传来刺骨钝痛,却自始至终,将阿狰稳稳护在身下,半分磕碰都未曾让孩子受
烟尘散去,三丈外的洼地中,白鹿轰然倒地
它四肢不住抽搐,口鼻不断溢出血沫,一身圣洁白毛被污血泥土浸染得狼狈不堪。下一瞬,它周身腾起一圈浅白灵光,光芒越盛,最终轰然炸开,声如雪崩轰鸣
白光褪尽,林间再无灵鹿身影
雪地上,静静坐着一位枯瘦老妪
她身着沾满雪泥的月白长袍,满头雪白长发里隐着几缕细碎金丝。左眼蒙着一块老旧白绫,原本素净的布面,早已被经年血渍浸成暗沉褐红
伤势最重的是左腿,自大腿根皮肉撕裂,深可见骨,黑羽火箭的残片死死嵌在肌腱深处,无法拔除。阴毒顺着血脉快速蔓延,肌肤爬满大片青黑紫绀,死气沉沉
阿溟心头一紧,立刻扑上前,迅速扯出腰间柔韧的巫骨绳,撕成布条死死勒紧伤口上游的大动脉
可哪怕勒得极紧,伤口依旧渗血不止
那血不是常人的赤红,是温润厚重的鎏金色,顺着布条缝隙缓缓浸出,皮肉之下,隐约有古老符文轻轻脉动
阿溟动作一僵,瞳孔骤然收紧
这绝非人血,也不同于寻常妖兽血气
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幼时老巫祝的告诫字字清晰:山神坐骑,白鹿衔命,金血通灵,断角封印
无数线索瞬间串连,她失声低喃:“你是山神的坐骑?”
老妪没有立刻应答
她抬眼望向死寂沉沉的林海,眼底掠过一丝恍惚,似在遥望千年前的古老预言。枯瘦的右手缓缓抬起,轻轻抚过左腿嵌着箭片的创口,指尖触到那阴毒刺骨的寒意
这黑羽箭带着玄霄派的本命命咒,本该随三百年前山神陨落,彻底消散于天地
念及此处,她微微抬眼看向紧绷戒备的阿溟,唇角沾着血丝,却缓缓扯出一抹释然的笑。嗓音沙哑破碎,却藏着三百年未曾有过的坦荡:“老身活了三百年,从未活得这般痛快过”
说完,她艰难挪开目光,落向阿溟怀中昏睡的孩童
阿狰睡得并不安稳,小脸苍白孱弱,银发软软覆住眉眼。左耳那枚祖龙牙耳坠,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微微发烫,浮起一缕极淡的微光
忽然,老妪拼尽最后余力,撑起半边身子,枯瘦的手掌猛地探出,攥住阿狰纤细的小手,重重按向自己蒙眼的白绫
“小主人…”
她指尖颤抖,字字沉重如铁,赌上残命欲吐真相,“这白绫下藏着…”
话至半途,骤然断绝
幽深林海深处,一声狼嚎突兀炸开
凄厉短促,像是刚起声便被生生扼断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遥遥传来,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弱,最终彻底沉入死寂,再无回音
是那些替他们断后的山狼
是岁岁年年陪着阿狰长大、进山探路、夜巡护院、替母子二人挡过无数凶险的狼群
如今,尽数覆灭
阿溟浑身汗毛倒竖,一颗心直直沉落谷底
老妪按在阿狰手背上的力道骤然松开,指尖微微发颤。她缓缓阖上唯一完好的右眼,喉结重重滚动,那句藏了三百年的隐秘,终究死死咽回心底,再不敢吐露半个字
林间死寂得窒息
阿溟咬着牙,不再分心,抽出腰间余下六根巫骨绳,层层密密缠上老妪溃烂的伤腿,死死加压止血
鎏金鲜血不再喷涌,只顺着绳缝缓慢渗出。她随即拆开一枚蜡封药膏,这是早年她猎杀山魈秘制的伤药,专克世间阴毒煞气
药膏贴上伤口的刹那,白烟滋滋腾起,阴毒与药力剧烈冲撞灼烧
彻骨剧痛席卷全身,老妪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额前乱发,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融进脚下积雪
“忍着”
阿溟语调平静,只吐出两个字,手上动作沉稳利落,没有半分松动
老妪浑身轻颤,疼得几乎脱力,却仍勉强扯出一抹苦笑,血沫顺着唇角滑落:“小娘子…下手可真够狠的”
阿溟无暇答话,低头仔细查看怀中的阿狰
孩子长睫轻轻颤动,指尖微微蜷缩,已然有了苏醒的迹象。她心头稍松,将人紧紧抱紧,用厚重虎皮袄裹住他小小的身子,又脱下自己外袍,轻轻盖在老妪单薄的肩头,替她遮挡林间刺骨寒风
四下静得诡异
无风、无雪、无兽鸣,连树梢积雪坠落的轻响都彻底消弭。天地之间,只剩三道轻重错落的呼吸,在黑暗里缠织,脆弱,却又顽固存续
老妪顺着枯树缓缓滑坐落地,紊乱的气息稍稍平稳。方才竭力伸向阿狰的手无力垂落,虚悬在雪面,离孩童的小手不过半尺,却再也没有力气靠近
阿溟端坐两人之间,龙鳞匕首横搁膝头,冷亮刀锋映着沉沉林影。她目光锐利如鹰,不停扫视漆黑密林,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太清楚,追兵绝不会止步于此
方才那支黑羽箭,是玄霄派独门禁术所制,可破护体灵光,可引毒火焚魂,绝非普通修士能够动用
这一箭能精准追上、重创白鹿,足以说明他们的逃亡路线,早已被人彻底摸清、死死锁定
老妪腿上血痂之下,一道古朴的祖龙符文转瞬流转,快得如同幻觉,随即隐入皮肉深处
可阿溟看得一清二楚
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昏迷在她家门前、浑身是伤的苍夙,后背一闪而逝的纹路,与眼前这道,一模一样
无数疑团轰然炸开心底,翻涌不休,却被她强行死死压下
危机未除,绝非追溯过往之时
怀中的阿狰轻轻哼唧一声,软糯小手无意识攥住她的衣襟。力道极轻,却莫名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惶然
“没事了”
阿溟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身影,轻声安抚,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稳住濒临紧绷的心绪
沉寂良久的老妪,再度睁开右眼,静静望着神色紧绷的阿溟,目光缓缓落回阿狰脸上,气息微弱如游丝:“你们…不该在这个时候,遇见我”
阿溟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眼神倔强凛冽:“我母子二人,从未想过做旁人棋盘里的棋子”
老妪没有辩驳,枯瘦指尖轻轻拂过阿狰脚踝上的巫骨链。那链子做工粗糙,却是她亲手编织,岁岁年年,一直戴在孩子身上,从未离身
“他护你长大,你护他周全”
枯枝积雪簌簌震颤,遥远天际,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龙吟,虚虚渺渺,似幻似真。老妪嗓音破碎几不可闻,“只是有些路,宿命既定,只能他一个人走”
阿溟默然不语
她懂这话里的重量
祖龙印、巫族血脉、九尾狐残魂…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扎在骨血里的旧伤,年年隐隐作痛,避不开,拔不掉
她唯一清楚的是,眼前这位老者,为护他们母子杀出重围,几乎燃尽千年修为,赌上了性命
阿溟抬手整理腰间巫骨绳。七根护身灵绳,断了两根,余下五根尽数灵气黯淡,不复往日澄澈
老妪再度闭眼,呼吸渐缓,看似沉沉睡去。可阿溟知道她未眠,她指尖仍在细微颤动,唇瓣无声开合,似在默念一段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古老咒文
就在这时,密林极深处,一片枯叶悠悠飘落
轻若无物的落叶砸在厚雪上,一声微响,刺破满林死寂
阿溟骤然抬眸
枝叶缝隙间,几缕细碎银芒穿透黑暗洒落,光泽温柔,竟与阿狰耳坠的微光隐隐相合
天,快要亮了
她五指收紧,重握膝头匕首,指腹反复摩挲刀柄那道细小裂痕,那是五年前,苍夙留下的痕迹
怀中孩童眼皮颤动愈发频繁,似要苏醒,最终依旧沉沉睡着
夜风轻拂,撩起老妪眼上陈旧白绫。布角翻飞一瞬,露出深陷眼窝中一道横贯眼眶的旧疤,纹路曲折断裂,赫然如同一截残破的鹿角
老妪唇瓣微动,无声吐出二字
风声寂,林色沉
无人听闻
山林千里,万籁俱寂,唯有暗处杀机,汹涌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