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林间还暗潮翻涌,杀机蛰伏暗处,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不知不觉间,夜色徐徐褪尽,那些隐匿在密林深处的凛冽杀机,竟似随黑夜一同敛去踪迹
天光一寸寸渗入黑森林,枯枝积雪被微光映得沉重,簌簌微颤
阿溟守在洼地边缘,背靠一截断裂的枯木,膝头横放的龙鳞匕首,在初晨微光里泛着彻骨冷芒
她垂眸看向怀里熟睡的阿狰。孩子呼吸极轻,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视线下移,扫过腰间巫骨绳,七根护身灵绳,断了两根,余下五根尽数黯淡无光,半点灵气也无
眉心重重拧起
她不敢动
左手牢牢拢着阿狰单薄的身子,右手始终紧握刀柄,指节死死绷白,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时刻戒备着林间异动
另一侧枯树下,老妪静静倚靠着
方才包扎好的左腿伤口,又有暗色血丝缓缓渗出。那鎏金色的血液极是奇异,在晨光里浮着一层淡得近乎虚幻的光晕,顺着布条纹理缓慢漫延。她双目紧闭,胸口微有起伏,气息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秒便会断绝
阿溟俯身,指尖刚触到缠紧的布条,一股刺骨阴寒便顺着皮肉往里钻,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她眸光一沉,正要收紧绳结加固止血,视线无意间一扫,忽然发现老妪内袍鼓起一块,触感坚硬,明显藏着物件
“你怀里是什么?”
阿溟嗓音干涩沙哑,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老妪没有应声
她颤巍巍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极其缓慢地探向衣襟。每挪动一寸,都耗尽残存气力,动作滞涩得近乎停滞
阿溟静静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搀扶。她清楚,活了三百年的山神坐骑,傲骨犹存,从不需要旁人廉价的怜悯
良久,老妪终于从怀中,摸出一卷皱缩的旧兽皮
兽皮大半被血浸透,边缘焦黑卷曲,像是历经烈火灼烧。皮面粗糙干涩,上面纹路扭曲交错,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古老痕印,隐约拼凑出一枚晦涩的远古图腾
阿溟瞳孔骤然一缩
这材质她见过。百年前,曾有猎户闯入山林禁地,拼死带出过几片同款残皮。传言那是山神庙上古石碑风化剥落的表皮,藏着山林最古老的秘密
“这是…”
她话音刚起,老妪单薄的身子骤然又是一颤
一口混着金丝的血沫猛地呛咳而出,血珠滚落衣襟,竟似有灵性一般,顺着肌理缝隙渗入皮肉,转瞬消失无踪
就在这时,怀里的阿狰动了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小手无意识攥了攥阿溟的衣襟,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孩童的视线尚且朦胧涣散,却第一时间落在了老妪手中的兽皮卷上。他微微挣动身子,从阿溟怀里滑落,踉跄着爬过积雪,跪坐在老妪身前
“老婆婆…疼吗?”
软糯的童声轻轻响起,干净又纯粹
老妪依旧没有答话,只微微抬眼。那只唯一完好的右眼中,冰封百年的死寂,骤然裂开一丝极浅的缝隙,泄出一点微弱的暖意
不等她回应,阿狰直接将温热的小手,轻轻贴在了她的心口
他闭上双眼,小声念念有词:“龙龙帮帮老婆婆!龙龙最厉害了!”
话音落,左耳悬挂的祖龙牙耳坠瞬间滚烫刺骨
一抹璀璨金光自他掌心骤然迸发,直直灌入老妪胸腔
老妪浑身猛地一震,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积压许久的痛楚与呜咽,尽数被死死堵在体内
与此同时,染血的兽皮卷无风自动,缓缓腾空,静静悬在两人之间
金色流光顺着阿狰的手臂攀升,缠绕兽皮一圈,只听哗啦一声轻响,陈旧的皮卷彻底舒展铺开
一幅惊天图景,骤然现世
画卷中央,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山体漆黑如墨,浑然天成的肃杀扑面而来。峰顶横贯一道撕裂天地的巨大裂痕,似被无上蛮力硬生生劈斩而成。九道猩红锁链自九天垂落,死死箍住山腰,链身古老符文明暗流转,隐约缠绕游走丝丝雷光
山底岩层龟裂纵横,幽深裂缝最深处,盘踞着一团轮廓狰狞的龙形暗影,沉沉沉眠于万丈深渊之下
林间微风拂过树梢,卷上皮面的古老符文竟随之轻轻闪烁,似有远古低语藏于风里,幽幽荡荡
看清图景的瞬间,阿溟浑身僵在原地,血液近乎凝滞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整张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当”
膝头的龙鳞匕首骤然滑脱,重重砸在冻土积雪之上,溅起细碎雪尘,清脆声响刺破晨间寂静
“锁龙渊…”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即散
尘封二十年的血色记忆,瞬间冲破桎梏,轰然席卷脑海
这里是她毕生难忘的噩梦之地
二十年前那场惊天血战,巫族族人血染山河,无数至亲葬身渊底。她拼尽一切,背负满身伤痕,才抱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阿狰,九死一生逃出地狱
往事汹涌,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阿溟死死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将翻涌的气血与颤抖的声线全部压下,眼底彻底被沉沉暗潮覆满
她骤然停住话头,不敢再回想半分
良久,她俯身弯腰,默默拾起地上的龙鳞匕首。指腹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着刀柄那道经年旧痕,动作缓慢而沉重
身后的阿狰敏锐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
他回头望来,看见她毫无血色的面容,心头一慌,立刻转身爬回阿溟身边,钻进她的怀抱,一双小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安静地贴着她
另一边,老妪的气息愈发微弱颓靡
她望着悬空舒展的兽皮古图,又看向怀中乖巧依偎的孩童,唇瓣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积压胸口,最终却只再度咳出一口含金血丝的血沫
掌心金光缓缓敛去,悬浮的兽皮卷失去托力,轻轻飘落,平铺在皑皑白雪之上,渊底龙影、血色锁链的图景依旧清晰
阿狰蜷在阿溟怀中,乌黑的眼眸始终牢牢盯着那座墨色孤峰
他看不懂图中深意,更不懂母亲眼底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悲痛
他只知道,那横贯山腰的血色锁链,让他心口闷胀酸涩,浑身莫名难受
孩童悄悄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发烫的祖龙牙耳坠
耳坠余热未消,隐隐传来极细微的共鸣,似在遥遥回应着锁龙渊底的未知存在
阿溟垂眸望着怀中安稳的孩子,见他神志清明,心底稍稍安定。手臂微微收紧,将他牢牢护在怀里,寸步不离
老妪彻底闭上了眼,呼吸微弱得近乎无迹
她静静倚着枯树,白绫覆眼,身形纹丝不动,宛若一尊沉寂的石像
晨光穿透层层林叶,细碎洒落,落在雪地三人身上,映出三道寂静伫立的影子
雪地上的兽皮古卷静静舒展,锁链符文微光盈盈,经久不灭
阿狰探出小手,稚嫩指尖轻轻点向图中那团沉眠的龙形暗影
一丝极淡的温热,顺着指尖悄然渗入古老皮面,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