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指尖残留的温热尚未散尽,雪地上的兽皮卷里,那道渊底龙形暗影仍似在微微搏动
他盯着那团沉眠的黑影,胸口闷胀发堵,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呼吸都不畅快。可转瞬转头,所有心绪都落在了枯树下的老妪身上
她脸色灰败死寂,左腿绷带又洇出大片暗金血丝,浸透布条。气息弱得近乎断绝,静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没了呼吸
阿狰立刻从阿溟怀里滑下去,小手扒着积雪往前爬。厚重的虎皮袄蹭满泥雪碎屑,他全然不顾,蹲到老妪身前,轻轻碰了碰渗血的绷带
软糯的童声轻得发暖:“鹿鹿疼不疼?”
无人应答
阿狰下意识抬头望向母亲
阿溟立在原地,五指死死攥着龙鳞匕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雪地里,眼神空洞茫然,迟迟未动分毫
得不到回应,阿狰也不闹,自顾自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雪地之上,闭眼呢喃。声音细若蚊蚋,只自己听得见
“山间的风啊,告诉我怎么治伤”
话音落的一瞬,林间静止的气流骤然微动,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宛若静水拂纹
冻土之下,沉睡的草根轻轻震颤,雪层下枯萎的草尖逐一泛起细碎绿意,破土而出。一根根嫩草茎顺着伤口蔓延、缠绕,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层层覆在渗血的伤处,生生结出一层柔软厚实的天然草茧,将创口稳稳裹住
与此同时,老妪眼上的陈旧白绫无风自动,边角微微翻卷,漏出一线缝隙
绫布之下,眼眶深处,一道道扭曲古朴的符文若隐若现。纹路荒古晦涩,绝非世间寻常符箓道法所能比拟
直至此刻,僵立许久的阿溟终于有了动作
她猛地回神抬眸,目光死死锁在老妪脸上
就在这瞬息之间,腰间的龙鳞匕首骤然剧烈震颤,刀身发出低沉绵长的嗡鸣,像孤铁泣寒,凄厉又悠远
阿溟心头一震,反手瞬间抽刀出鞘
晨曦落在冷亮的刀身之上,原本平平无奇的匕首表层,竟缓缓浮出无数细密纹路。那些沉寂了八年的刻纹次第亮起淡青微光,排布结构、笔势走向,竟和白绫下透出的古符文分毫不差,完全同源
阿溟指尖骤然僵硬,握刀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柄龙鳞匕首,是当年苍夙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八年朝夕贴身携带,朝夕摩挲,它素来沉静无波,从未有过半分异象。可今日,它自发震颤、自行亮纹,分明是对上了某种沉寂万古的同源气息
草茧彻底封死伤口,暗金血丝不再外渗
林间风止,万籁归寂,连寻常山野的细碎鸟鸣都彻底绝迹。唯有匕首的低鸣余韵,在寂静林中缓缓回荡,久久不散
阿狰跪在老妪身侧,小手轻轻贴在温热的草茧上,仰头望着神色剧变的母亲
他看不懂那些晦涩符文,也不明白匕首为何嗡鸣不止。他只真切感觉到,老妪的呼吸稳了些许,不再是方才那般随时会断的模样
心头一松,他忍不住弯起眼,露出缺了一颗的小小门牙,笑得纯粹又干净
阿溟却半点笑意也无
她垂眸反复比对刀身纹路,再抬眼望向白绫下若隐若现的刻痕
两道同源青光次第明灭,三闪之后缓缓隐去,可那股血脉相连、符文归一的共鸣感,早已深深刻进她心底,挥之不去
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
八岁那年,老巫祝为她种下封印时,曾留下一句模糊谶语:“你不是普通人,你是钥匙”
过往懵懂不解,此刻无数疑团轰然堆叠心头
眼前的老妪,身为山神坐骑,身负古老封印
苍夙留给自己的匕首,藏着同源古纹
三者隐隐勾连,层层纠缠,压得她心口发沉
无数猜测在脑海翻腾,却没有半分答案,她根本不敢深想下去
阿溟压下翻涌的心绪,动作极慢地将匕首归回腰间,像是生怕惊扰了林间潜藏的秘密。随即俯身,伸手将阿狰轻轻拉回怀中,紧紧搂紧
阿狰乖乖依偎在她怀里,视线依旧黏在老妪的白绫上
孩童的直觉格外敏锐,他总觉得,那一层陈旧的白布之下,藏着一双阅尽千年风霜、装着无数秘密的眼睛
老妪依旧双目紧闭,沉眠一般
气息平稳了许多,只是始终不醒。唯有左眼角皮肉极轻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沉梦之中,感知到了符文共鸣与孩童的善意
天光愈发透亮,洒落整片黑森林
雪洼间三道影子被晨光拉得修长,静静覆在纯白雪地之上。一旁的兽皮卷平铺展开,锁龙渊的凶险图景清晰依旧,此刻却无人再有心思多看一眼
阿狰悄悄抬起小手,摸了摸左耳发烫的祖龙牙耳坠
温热未消,轻震不止,和先前触碰锁龙渊图谱时的共鸣,一模一样
林梢高处,一片干枯残叶挣脱枝桠,无声悠悠坠落,轻落积雪之上
寂静深处,暗流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