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闻言黯然低头,她据实交代。
“这药虽然珍罕,倒也不难得。不瞒小哥说,我是个苦命的人,打生下来就没了爹娘,自小受姑姑大德,抚育长养到我十二岁,送进药监做了学徒,后来又做了医女。”
“甭管怎么,已经幸甚至极了,可是……”
她絮絮叨叨,把一件事要从开天辟地说起,林崇吉听得入神,因他年少遭逢大变,虽然境遇大不相同,但心中苦楚是一样的,这时听到有落难人,不免同喜同悲。
余何意却颇有不耐,强忍了三五分钟,见她还没说的入港,打断问道:“以你所说,官署内是有这药,还不少,是不是?”
文施正讲到雨夜姑姑送自己求医之事,心下凄楚,忽被打断说话,愣楞点头。
余何意又问:“你拿不到这药,莫非有人拦你?”
文施微微咬唇,又点了点头,她的紫衣在火光下呈现出艳艳之色,胸前散乱的衣襟虽被整饬过,却仍可窥得一星半点,白如白雪。林崇吉自恃君子,视线总是避开不看她,余何意不大讲究,一扫而过,他所见绝色太多,青楼楚女、闺秀小姐、侠女妖女,而今一个医女,虽说确实貌美,但仅凭皮囊相貌,也没什么稀奇。
余何意再问:“你是医女,要调用偷藏些药材,本应简单,你藏不住,想必有人盯着你,等着拿你的错处。你刚才要谈与我们买药,但在官署内有此药材,你却买不到,可见拦着你的,要胁迫你。难道是县令想纳你为妾?”
文施微微一震,这男子心智卓绝,推测的竟分毫不错,他二人绝不是那么简单跑江湖的,说不得……
“是,侥天之幸,今日得见二位恩公,叫我文施实在不知何以为报,我——”
文施说此时,就要站起身来行礼,被余何意一手拦住,他嘴上笑道:“诶,且慢,我可没说要帮你呢。”
文施猛地抬头,眼中盈盈蓄泪,晶晶闪闪,余何意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林崇吉也抬头看向余何意。她没奈何,又咬住了下唇,踌躇些许,试探性得问道:“我情愿出市价三倍——”
“文姑娘这等聪慧,怎么还看不出,我们哥俩只是普通采药人,不愿意干涉官府中事,官老爷强要逼你,你确实可怜,但要是我们出手帮了你,可怜的,可就是我们了。”
“不!不会的!!”文施一口否定,再道:“我毕竟是个医女,他不敢做事太绝,只要药材一事解决了,我会派人送你们出城,这地界虽然他比天大,到了下一处城镇,他就不敢伸手了。他也不过是个……”
文施略一沉吟,然后说道:“是个胆小鼠辈,若非如此,怎能叫我挣扎到今日呢?我不愿委身于他,真要强逼于我,我就与他一命换一命罢了。”
说到此时,文施垂眸,掩去眼中杀意。
“哦?”
余何意笑了一声。
其实帮与不帮只在两可之间,而且林崇吉这等怜悯,必然是要帮她的,但眼下这女子烈性言语,倒真叫余何意刮目相看,还真愿意搭她一把手了。
虽然心已定计,余何意却只作难为道:“三倍啊,可要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为了赚这三倍的银子,恐怕还不值当吧。”
文施见他仿佛松口,一咬牙,加价道:“五倍,这几日我会尽力去凑,总不叫你们白走一趟。”
其实到这会儿时,双方都知道对方根脚,文施也情知他两个绝不是普通采药的,但只咬死了钱货两讫,要把他两个往普通采药人的身份上靠,而余何意也知道文施还有隐瞒,否则怎敢与虎谋皮。
余何意笑了一笑,潇潇洒洒。
“文姑娘,钱是小事,这样吧,我这兄弟对姑娘你颇为喜爱,只要今晚玉成其好事,咱们就是自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药材只管包在我身上,如何?”
余何意一言既出,外头‘忽喇喇’一声惊雷,林崇吉与文施二人都是面色悚然,林崇吉霍然起身,文施却是颓然软倒。
“恩公……”文施十分凄楚得唤了一声,没能再说下去。
余何意只道:“我这兄弟虽然是瞎了一只眼,但相貌堂堂,七尺男儿,莫非还匹配不上你?总比那糟老头子县令要强多了吧。”
其实县令也不是糟老头子,只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罢了,余何意可不管那些,只顾催逼道:“怎么样,只有今夜,也只要你露水情缘,过了今晚,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想要七叶一枝花,可不能白拿了吧?就凭那么几两银子,想哄得我兄弟二人为你拼命,那也太便宜了。”
文施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林崇吉已几步靠近余何意,他本不欲开口,是怕文施听到自己腹语,会生出嫌怕,并怀疑他两个来路,而此刻情急至极,管顾不得了。
‘不必逼她。’
文施听到一句古怪的声音发出,闷闷沉沉的,不像常人说话,她才抬头看向林崇吉。
林崇吉继续道:‘文姑娘,我兄长与你玩笑,七叶一枝花,我们会采来的。’
文施继续看向余何意,虽然林崇吉这样说了,她却知道,这两人中,只有这个巧言威逼的,才是主首,但既然他的兄弟愿意帮忙,那么至少,也许可能,他就改了主意吧?
余何意哈哈哈大笑几声,然后笑骂道:“你让我多逗逗她嘛,怎么这么不好玩。”
林崇吉生出几分恼意,却忍了没说什么,他也不愿意在这美貌紫衣女子面前,暴露自己太多缺陷,这是什么心态使然,他也说不好。
余何意却不管他,只道:“你是偷跑出来找药的吧?这几日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庙里容身,待我两个拿了药回来,你再回去不迟,如不然,我想那县令恐怕不日就上门逼婚来了,怕你承压不住。”
又被他猜中了,文施却只是点点头,想他真要做些什么,自己也挡不住,反不如相信了他,只是绝境中最后一搏罢了。
但默默地,却把手上锋利的簪子松开了些,收回袖口,余何意淡淡一扫,显然看到她小动作。
三人安整歇息,一夜雨过,天清气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