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站在"小查理"餐厅的门口,看了一眼怀表。
七点差五分了。这间餐厅开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条支巷里,门面不大,只容得下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法国人,娶了个上海女人,在这条街上待了十五年,学会了几句上海话,也学会了不在客人的闲事上多嘴。
这是陈砚之选这里的原因。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藏青色,皮鞋擦得发亮。今晚他不打算做茶叶商人,不做出版社老板,不做任何需要伪装的人。
他只是陈砚之。一个约了心仪女子吃饭的男人。
七点整,巷子口传来脚步声。顾清漪走了过来。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外面披了件黑色短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比上次整齐,露出修长的颈线。耳环是新的,银质坠子下面挂着两颗小珍珠,走动时轻轻晃动。
她没有化浓妆。只是描了眉,唇上涂了一点淡红的胭脂。
这身装扮不像是四马路书寓里的头牌姑娘,倒像是某个大学里教书的年轻女先生。陈砚之看着她走近,心跳漏了半拍。他认识她三年,见过她各种面目,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她。不为应付客人,不为维持体面,就只……为了来见他。
"等很久了?"顾清漪问。
"刚到。"
这是个谎话。他等了整整四十分钟。但他不想让她说抱歉。
餐厅里只亮着四盏壁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墙角留声机里放着法国的香颂,女歌手的声音慵懒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老板亲自来点菜。陈砚之用法语说了几道菜,老板点点头,识趣地退下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法语?"顾清漪问。
"留学那两年。不多,够点菜。"
"我还不知道你留过学。"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陈砚之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以后慢慢说。"
顾清漪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了一下。
"以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砚之,你以前从来不说'以后'。"
她说得对。他以前从来不说"以后"。说"以后"意味着对未来有期待,而期待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东西。
但今晚,他想奢侈一次。
前菜上来了,鹅肝酱配烤面包片。顾清漪拿起餐刀,动作不太熟练,却没有犹豫。
"这里的菜,我吃过一次。味道不算好,但安静。"
"安静就够了。"
他们默默地吃着。窗外的巷子里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一闪而过。留声机换了唱片,女歌手唱起另一支歌,调子更慢,每一个音符都拖得长长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主菜是红酒炖牛肉。顾清漪吃了小半盘,放下了刀叉。
"砚之。"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约我,不是只想吃顿饭吧?"
陈砚之的手停在酒杯上。杯子里是半杯勃艮第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里晃动着。
"婉清。"
顾清漪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他叫了她"婉清"。在茶楼里叫了一次,那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在法租界的一间法国餐厅里,烛光摇曳,他看着她的眼睛,叫了她真正的名字。
"离开上海。"他说。
顾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餐巾,在嘴角按了一下,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回膝上。
"我不能。"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会留下。"顾清漪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陈砚之握紧了酒杯。玻璃杯的弧度硌在掌心,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他知道。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在风暴来临前逃跑的人。他知道她在书寓里不只为了谋生,她的"客人"里有哪些人是不能得罪的,她比谁都清楚。他知道她是一个在泥沼里站着的人,两只脚陷在泥里,手却伸在外面,努力想抓住些什么。
她不走,是因为她的同志们还在这里。她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理想,那些不能写在纸上的信念,都还在这里。
"我知道。"陈砚之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哑,"但我还是要说。"
"为什么?"
"因为不说,我会后悔。"
这是他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一句话。顾清漪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
"砚之。"她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音乐盖过,"你叫我婉清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干净的。"
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那种洗干净的干净。"顾清漪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烛火上,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是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都是干净的。像十四岁以前那样干净。"
她顿了顿。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觉得自己干净了。"
陈砚之伸出手,越过桌面,覆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即使在暖气充足的餐厅里,她的手依然冰凉。
"你是干净的。"陈砚之说。
顾清漪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感激,有苦涩,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又说谎了。"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不过这次,我接受。"
甜点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没有什么胃口。是一份焦糖布丁,表面的糖壳被火烧得金黄酥脆。顾清漪用勺背敲了一下,糖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小时候,"她说,"母亲带我去城隍庙,路边有人卖糖画。转盘一转,转到什么画什么。我每次都想要龙,因为龙最大。但每次都转到蝴蝶。"
陈砚之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我明白了,蝴蝶没什么不好。"她把碎糖壳拢到一边,露出下面金黄的布丁,"龙太大了,撑不起。蝴蝶小,风一吹就能飞。"
她吃了一小勺,然后把勺子放下。
"你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让我吃焦糖布丁的。"
"不是。"陈砚之说,"我只是想和你安静地吃一顿饭。没有试探,没有情报,没有危险。"
"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
顾清漪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这一次,她的手没有那么凉了。
晚餐后,他们走出餐厅。
法租界的街道比四马路安静得多。没有叫卖声,没有舞女的笑声,没有黄包车夫的吆喝。只有街边的梧桐树在冬夜里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黄色光斑。
他们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顾清漪挽着陈砚之的手臂。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像一对恋人。她的手指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你留过学,学的是什么?"顾清漪问。
"经济学。"
"后来为什么没做本行?"
"做了。在银行待过半年。"
"然后呢?"
"然后发现,账目上的钱越多,人命就越贱。"陈砚之的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就离开了。"
顾清漪没有追问。她知道"离开"两个字背后,一定有很多不能说的东西。
"你呢?"陈砚之问,"十四岁以后呢?"
"十四岁母亲死了,被亲戚卖到苏州一家班子。十六岁转到上海。"顾清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十九岁认识了一个人,他说要带我走,让我去读书。我信了。"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
陈砚之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所以你留在这里,"他说,"不只是因为走不了。"
"走得了。"顾清漪说,"但走到哪里去呢?这个时代还是这个时代。换了地方,换不了命。"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上海的冬天很少能看见星星,路灯太亮了。
"至少在这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砚之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融成一个轮廓。
"婉清。"
"嗯?"
"如果我还早几年遇见你……"
"不要说这种话。"顾清漪打断了他,声音温柔却坚决,"早几年遇见你,你认不出我,我也认不出你。我们都是被这个时代磨成今天这副样子的人。"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而且,"她说,"你现在遇见我了。这就够了。"
陈砚之看着她。墨绿色的旗袍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睛比夜色更深,嘴唇上的胭脂已经淡了一些。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只停留了一瞬。却重得让顾清漪的眼眶再次发热。
"走吧。"陈砚之说,"我送你回去。"
四马路已经到了深夜。
书寓的霓虹灯招牌依旧亮着,粉红的灯光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刺眼。门口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姑娘,缩着肩膀抽烟,看见有男人路过就挤出笑脸招呼。
顾清漪在大街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送到这里就行了。"她说。
陈砚之看着她。
"再往前,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她说得对。在四马路,一个茶叶商人深夜送书寓的头牌姑娘回家,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陈砚之不想停在这里。他想把她一直送到门口,想看她上楼,想确认她安全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悄逼近,而他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等着。
"婉清。"他说。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顾清漪看了他很久。久到街对面的霓虹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我答应你。"她说。
这是个谎话。他们都清楚。但她还是说了,为了让他安心。
顾清漪转身向书寓的方向走去。墨绿色的旗袍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很快就要消失在雾气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穿过冬夜的寒气,清晰地传进陈砚之的耳中。
"砚之。"
"嗯。"
"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不后悔。"
她走进了书寓的大门。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陈砚之站在街角,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冬夜的寒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和尘土。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凄厉而短促。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只暗红色的锦盒。翡翠耳环在里面,贴着他的体温。
他转身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