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躬身垂立,玄色朝服在光影里漾开沉暗光泽。
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解,转瞬便被根深蒂固的臣服压下。
“陛下请示。”
嬴政缓步走到青铜案前,指尖轻触人皇剑剑格。
凉意温润,似抚过一截搏动着生机的暖玉。
剑脊银灰纹路随触碰明暗起伏,宛若巨兽绵长的呼吸。
“第一件事。”
他语声冷硬,撞在空旷密室四壁,来回回荡。
“明日颁诏天下。就说朕前番祭天失仪,天人交感生出裂痕,道心受损。今循上古旧制,广选天下灵根童男童女、通晓古礼异术的方士,齐聚咸阳,筹办祈福续仙大典。”
“场面要铺到最大,规格要抬至顶峰。务必让三界六道,人人听得见,处处看得见。”
李斯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敛去神色:“臣遵旨。只是此前伐天震动四海,此刻重提寻仙长生,朝野难免非议,恐折损陛下威望……”
“朕要的,便是非议。”
嬴政打断话语,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无半分暖意的弧度。
“让六国余孽暗自窃喜,让世间宵小冷眼旁观,更要让九天之上的仙神认定——我嬴政败了,怕了,被天道击溃心智,一头扎进长生迷梦,再无半分逆天之志。”
“诏书写得越恳切,排场做得越荒唐,这出戏,便越真。”
他抬眼,望向阿青怀中重新裹好的玄鉴祖玉。
“第二件。以护卫大典、庇护稚童为名,调王离、李信所部北军精锐开拔。”
“大军不得踏入咸阳百里地界,尽数拆分为什伍小队,沿山林、水泽、荒村、古驿四散潜伏。对外只称清剿残兵匪寇,粮草军械动用朕私库,绕过三公九卿府署。”
“石敢当。”
阴影里静立如石像的鬼将豁然抬头,赤红幽光在暗处一闪。
“末将在。”
“从你麾下鬼卒挑出擅长隐匿之辈,配合大军布防。”嬴政话音沉凝,“百里疆土,平日不见一兵一卒。待朕剑锋所指,刹那间便是天罗地网,十面埋伏。”
石敢当甲胄轻响,魂体微微震颤,战意翻涌:“末将领命!”
他不懂陛下自污名声的用意,却笃信君王每一步谋划,都直刺天庭要害。
“第三件。”
嬴政声音压低,字字清晰。
“命影卫全数出动。紧盯三处地界:胶东留存徐福遗迹的海岛、云梦泽迷雾深处的巫祭遗穴,还有——沛县。”
最后二字落下,他目光扫过墙面那幅简略舆图,落点平淡,却暗藏机锋。
“沛县主吏掾萧何,处事干练,颇有才干,对吧?”
李斯略一思索,即刻应答:“正是。萧何执掌当地吏治刑狱,行事缜密,考评向来上等。陛下为何忽然提及此人?”
“无甚缘故。”
嬴政转身走向密室侧门,幽深宫道在门外延伸。
“这般盛大典礼,少不得地方官吏配合推波助澜。传信萧何,沛县流民混杂,恐藏身怀异禀之人,令他仔细甄别。发现可疑踪迹,不必惊动对方,只暗中传讯便可。”
“去吧。”他抬手推开殿门,“一面演世人眼中的疯癫痴狂,一面布不露声色的天罗地网。水面闹得沸反盈天,水底静得深不见底。我倒要看看,这潭浑水,能引来哪路游鱼。”
李斯躬身长揖,心神翻涌却再无半句疑问:“臣,领旨!”
翌日清晨,八百里加急的诏书驰往天下各郡。
大秦庞大的官僚体系全速运转,煌煌诏令张贴于每一处郡县衙门前。
征召规矩严苛至极。入选童男童女需八字奇异、容貌端正、家世清白;应征方士要识古篆、通祭礼,还需拿出家传宝物佐证仙缘。
与此同时,北军精锐悄然离营。
万千将士化整为零,如同流水渗入咸阳周边百里山野,悄无声息隐匿踪迹。
章台宫内,斋戒祈福的仪式日夜不休。钟磬连绵,袅袅青烟直插云天。
宫人内侍私下窃语,神色惶恐。
当今陛下眉宇锐气不复往昔,常常对着虚空出神,反复擦拭随身佩剑,眼底竟透着几分茫然与痴迷。
流言借着风势,疯长于大秦每一寸土地。
“听闻陛下强闯天庭,被天威重创,连道心都碎了!”
“可不是嘛,宫里人说陛下夜夜惊梦,如今竟又信了方士的长生邪说。”
“再盖世的君王,触怒上天,终究也会胆怯啊。”
六国旧贵族暗自蛰伏,暗中联络;隐世宗门探子游走四方;各路散修、江湖豪强纷纷涌向咸阳。
众人皆以为人皇锐气尽失,只顾求仙苟活,都想借着这场荒唐大典,窥伺时机,捞取好处。
流言乘风而上,直抵九天云霄。
昆仑仙域,云雾缭绕的洞府之内,一面水镜波光流转,将下界乱象尽数映照。
云华仙子立在镜前,月白仙裙流光婉转,眉目清冷如雪山寒峰。她是天庭派驻下界的监察仙官。
“伐天受挫,道心崩损,重拾长生妄念?”
清越嗓音里,掺着几分犹疑。
水镜画面流转,征召孩童、方士云集、嬴政失神的模样一一呈现。
“人皇承前人意志,筋骨岂会如此脆弱?但万民愿力驳杂,天道枷锁缠身,遭反噬伤及根基,倒也合乎情理。”
她纤指点破水镜涟漪,眸中闪过决断。
天庭对嬴政向来意见不一,有人主张雷霆镇压,有人认为不过蝼蚁撼树,静待其自陷沉沦便可。
她偏向后者,却必先探清虚实。
“真假虚实,一探便知。”
水镜收起,仙子身影渐渐淡化。
“沛县传闻龙气初生,又是此次征召重地,便去那里一探究竟。”
沛县市集,人声鼎沸。
县衙告示栏前围满百姓,对着征召令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一名轻纱遮面的女冠牵着毛驴缓步而立。
正是下凡伪装的云华仙子。她收敛一身仙力,修为压至凡俗境界,气息融于市井烟火,毫无破绽。
耳边流言不堪入耳,将始皇帝求仙之举描绘得荒唐至极。
她不动声色,目光落向县衙旁的临时征召点。
各地送来的孩童、自荐的方士都在此登记造册,再统一转运咸阳。
流言的漩涡中心,最容易寻到蛛丝马迹。
她牵着毛驴排进队伍。
负责登记的萧何,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在胸前。举止从容,目光细致入微,总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
轮到云华仙子,她递上伪造度牒与陈情文书,自称山野道姑,愿前往咸阳教导童子静心修行。
萧何扫过她洗得洁净却陈旧的道袍,又看向面纱后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
没有追问师承道术,只是淡淡开口:“道长气度不凡。本县以遴选童稚为先,道长可先往驿馆歇息。待咸阳使者抵达,再商议教导经文之事。”
话语客气,却不动声色将她隔绝在核心事务之外。
云华仙子顺势问道:“多谢大人。贫道途经此地,听闻城外陈公祠乃是古祭天旧址,不知其中详情?”
萧何执笔的手指微不可察一顿,随即继续落笔,神色如常:“那只是一处荒废古祠,供奉的诸侯早已无人知晓。年久失修,传闻常有异状,本地人甚少靠近。”
“上古祭礼早已失传,不过是乡野之人胡乱效仿罢了。陛下寻访的是正统仙法古礼,那残垣断壁,不值一提。”
抬眼刹那,目光穿透轻纱,似洞悉了她的来意。
云华仙子心中一动。
那片刻的停顿,还有刻意贬低的言辞,分明是欲盖弥彰。
“原来如此,是贫道多虑了。”
她接过凭条,转身离去。
人一走远,萧何端起送来的茶水,指尖在陶碗边缘轻叩三下。
节奏独特,暗传讯号。
一名不起眼的黑衣小吏悄然近身,俯首听命。
萧何头也不抬,语声压得极低:“城西陈公祠,来了位不速之客。按既定安排,把那里的痕迹再显露三分,切记做得自然,不露刻意。”
黑衣吏员应声退去,转瞬融入人流,消失无踪。
夜色笼罩沛县城郊。
荒草齐膝,断壁残垣的陈公祠静卧月下,如同一具沉寂的巨兽骸骨。
一道青影凌空飘落,落地无声。
云华仙子摒绝气息,仙识化作纤细触须,小心翼翼扫过整片废墟。
梁柱倾颓,石雕风化,处处皆是荒废之态。
可当仙识触及大殿中央地面时,她骤然蹙眉。
此地气息迥异周遭,没有灵气、妖气、鬼气,独留一缕极淡的空间褶皱。
是空间被强行撕裂、扰动后,残留的余痕。
痕迹深处,两股力量纠缠交织。一股是人族百战不屈的愿力,炽烈滚烫;另一股冰冷森严,仿如天道秩序。
“空间节点?人道念力,还有仿天律的气息……”
她心头疑云大起,“嬴政或是前朝之人,曾在此开辟通道,演练抗衡天道的术法?”
此地表面平静,无强横力量驻守。她自持修为高深,隐匿之术精妙,决意深入核心查探。
身形如烟,飘向大殿中央。
惨白月光拖出细长影子,就在足尖即将踏入那片空间褶皱的瞬间——
嗡——
无形震颤陡然弥漫四野。
天地、草木、空气、月光,尽数被一股霸道意志笼罩。
没有巨响,没有灵光。
方圆百里大地猛地一颤,景象如水中倒影剧烈扭曲。
荒草乍荣乍枯,断墙缓缓蠕动,远山轮廓模糊流转,漫天星辰被一层无形幕布彻底遮蔽。
一座隐于地底的巨型阵法,毫无征兆,全面开启。
阵法之内,光线诡异,声响隔绝,只剩彻骨的死寂与封闭。
天道无处不在的法则威压,被一股混杂人道炽热、仿天律冰冷的力量,硬生生排挤在外。
云华仙子脸色骤变。
周身仙光本能涌动,却惊骇发现,自身与天地灵气的联结被斩断七成。
宛若从汪洋坠入泥沼,举步维艰。
这座阵法不求杀伐,专攻隔绝与屏蔽,连天机感应都被死死封死。
“中计了!”
她瞬间醒悟。萧何白日所言句句是引,这座荒祠,本就是针对天界来人的陷阱。
不再迟疑,仙力运转,化作一道月白流光直冲云霄,欲破阵脱身。
可头顶之上,却撞上一面无形壁垒。
流光撞击处,层层银灰涟漪荡漾开来,纹路竟和地面空间褶皱同出一源。
大阵彻底合拢,百里天地,沦为囚笼。
她正要全力轰击壁垒,催动仙讯联络天庭。
扭曲晃动的暗影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玄色常服,无纹无饰,威仪却胜过天子冕冠。
手中横握一剑,剑身暗沉古朴,剑脊银灰纹路缓缓流转,人道与规则两股气息交织碰撞,慑人心魄。
重铸完成的人皇剑,静静卧于他掌心。
嬴政立在光影变幻之间,神情平淡无波,目光落在云华仙子身上,仿佛等候许久。
低沉语声穿透死寂,字字清晰:
“天界来客,我已等你多时。”
话音落下,人皇剑上银灰纹路骤然大放光明。
封闭的阵法空间,再度生出更深邃的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