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友直自是不敢多言,躬身行了礼,便带着两名狱卒,远远地避了开去。
张升在木凳上坐了,这才问道:“你且说说,张小姐那日,是如何对尔等使用妖法的?”
鬼力赤动了动嘴,本欲开口,可嘴角的肌肉却不自觉的抽搐了数下,显然是回想起了极为可怖之事。
张升笑道:“足下方才嘲笑我们,说南人无胆,如此看来,你的胆气也不怎么样嘛。”
受不得激的鬼力赤,登时来了勇气,冷哼了一声,道:“谁说我怕了,只是换做哪个见了妖法,想来也会感到……震惊吧?当时那张湘萍手中抱着个襁褓,我只道是她的私生子,也就没放在心上,可当双方撕破脸后……”
说到这里,鬼力赤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有勇气继续说道:“按照事先布置好的计划,我和也孙台去捉张武的家眷,余下的两个人则准备出去,杀那些仆从侍女灭口,可谁知那妖女,居然拿着襁褓指向了我们,紧接着火光大作,我身上一阵剧痛后,便人事不知了。”
谁知,张升却没有接话,而是放声大笑起来。
鬼力赤怒道:“我们虽是蒙古好汉,但如何敌得过明国的妖女,你又有什么好笑的!”
张升指着对方笑道:“我只是在笑,枉你还有着孛儿只斤的姓氏,可却这般短见薄识,居然将火器说成了妖法。”
鬼力赤道:“不可能!我在辽东和草原,数次与明军交战,自是识得你们的火器,但无论是火铳还是手铳,都必须在射击之后,再装填弹药,并且点燃。而那妖女所用之物,可是不间断的喷出火光,我等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余地,你还敢说不是妖法?”
张升收齐了笑容,用手比划了几下,这才问道:“张小姐的火器,是不是这般大小,对着你们的开火口,则是几个叠在一起的圆筒?”
鬼力赤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
饶是内心激动不已,张升还是面色平静的说道:“这有什么稀奇,因为你所谓的妖法,实际上就是大明正在研制的最新火器,只不过还有些地方需要完善,因此才没有正式投入使用。”
常年领兵的鬼力赤,听了这番话后,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立时变得更加苍白:因为他十分清楚,如果明军人人都配备了此等火器,对于草原上的骑兵意味着什么。
观其颜色后,张升适时地站起,假意看了看对方的伤势,感叹道:“你和也孙台,运气还算不错,尽管都受了重伤,毕竟保住了性命,而你另外的两个手下,可就真是惨了。”
回过神来的鬼力赤,赶忙问道:“为何我们离得近却活了下来,那两人却死了?”
张升苦笑道:“正是因为你二人近在咫尺,受伤最重,也就最先昏倒,反倒幸免于难。而另外两人却只是被打伤了腿,因此张小姐在换过火药后,便将他们给打成了筛子。”
鬼力赤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张升也不催促,而是重又坐了回去。
因此过了良久,鬼力赤才再次开口道:“你杀了我吧。”
张升问道:“足下是聪明人,想必应该清楚,我既然命人救你,现在又怎会杀你?”
鬼力赤道:“我知道,你想让我投降明廷,而此时此刻,这也是我唯一的活命指望。”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可我尽管不是黄金家族的嫡系,却也是窝阔台的后人,流淌着孛儿只斤氏的血液,绝不会帮助你们南人,去祸害我们蒙古人,所以宁愿选择一死。”
张升轻抚了几下手掌,赞道:“足下果然是一条好汉,不愧为成吉思汗的子孙。”随即却摇了摇头,问道:“但你的眼界,终究还是有限,都到了这时候,还在说什么南人,而我们的太祖高皇帝,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提出了华夷一家。”
鬼力赤哂笑道:“朱元璋话说得好听,还不是多次派兵北伐,对蒙古人赶尽杀绝,要不然我当初也不会逃到辽东,给西阳哈那个蠢材效力。多说无益,我是不会将刀锋,对准草原上的儿郎的,你动手吧。”
张升道:“足下好生奇怪,我何曾说过,要让你去杀蒙古人?”
鬼力赤却根本就不信,摇头道:“如果不利用我对付蒙古人,难道你们南……汉人这么好心,愿意平白将我救下,并且养在大明不成?”
张升道:“足下提到的利用一词,说得很好,因为只有存在价值,才有被利用的可能,而反之,这个人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不过你放心,大明尽管想利用你,却不会伤害蒙古人,反而还会对他们有益。”
然而,鬼力赤却依旧不为所动,指着自己问道:“忠勇伯难道以为,我是个傻子不成,要不然怎会相信,你这些骗小孩子的谎话?”
张升反问道:“蒙古人缺粮食和茶叶,而我们则马匹匮乏,如果双方交好,便可以开展互市贸易,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如今大明强北元弱,若能从此停止刀兵,无需再徒增伤亡,难道不又是一件好事?”
鬼力赤道:“这些当然是好事,可乌格齐哈什哈前日里,已经主动向明廷示好,你们不还是派大军前来征伐,根本就无心与我们交好。”
张升道:“大明要的,是真正的交好,而不是表面上的虚与委蛇,暗地里的蝇营狗苟,你应该清楚,只要乌格齐哈什哈稳住了蒙古各部族,就迟早会再次率兵来犯,劫掠我们边境的百姓。”
鬼力赤问道:“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老老实实地与你们交好?”
微微一笑后,张升道:“早在辽东时,我就注意到,足下是个十分聪明之人,否则也无法在我们的穷追猛打之下,安然无恙的逃出生天。而聪明人,往往不会做出对自己有害无益之事。”
鬼力赤苦笑道:“承蒙夸奖,不过那又怎样,即使回到了草原,我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毫无实权的千夫长,又能做成什么事?”
张升道:“只要你愿意对大明称臣,每年对大明天子朝贡,保证边境安稳,我就有法子帮你成为蒙古的大汗。”
鬼力赤问道:“不起刀兵倒是可以,可不但要称臣,还要朝贡?”
张升颔首道:“正是,不过你放心,大明既不会干涉北元的内政,也不会让你们真的付出什么,因为足下应该清楚,朝鲜、安南等国对我们朝贡时,得到的,远比付出的要多很多。”
鬼力赤道:“那你且说说看,如何才能助我这个无权无势之人,成为堂堂的蒙古大汗?”
张升道:“首先,在你来北平时,我已率朝廷大军,击败了乌格齐哈什哈,而在逃跑途中,他又杀害了傀儡皇帝坤帖木儿。”
言及此处,张升便转头望向了陈怀。
陈怀见状,连忙提着一个木盒,来到了鬼力赤的面前,并且将其打开。
本就震惊不已的鬼力赤,看到眼睛瞪得老大的乌格齐哈什哈首级后,更是勃然变色,惊呼道:“这可是叱咤草原多年的枭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你斩杀了?”
张升纠正道:“不是我,而是大明,谁与大明为敌,最终就会是这个下场。”
顿了顿,张升续道:“不过我特意放走了几千名瓦剌残兵,并且已经招降了马儿哈咱,等你回到草原后,他就会成为你的头号拥趸。你再拿走这颗头颅,证明自己是为北元皇帝报仇之人,从而得到更多民众的支持。”
思量了须臾,鬼力赤沉吟道:“你的安排原本没有问题,可瓦剌部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恐怕镇不住野心勃勃的马哈木与阿鲁台。”
张升道:“足下果然是思虑周全之人。”随即伸手朝着站在最后,始终低垂着脑袋的人一引,又道:“不过请你看看,这是何人。”
那人闻言便抬起了头,走上前几步,笑着说道:“安答,许久不见了。”
鬼力赤定睛看时,不由又惊又喜,道:“哈剌兀安答,你没有死!”
原来,鬼力赤在被明军打败,逃亡辽东之前,身为黄金家族后裔的他,也曾在北元朝廷任职,并且和意气相投的哈剌兀结为了安答,即蒙古族的结义兄弟。
此时骤然见到,本已战死多时的安答,鬼力赤又怎能不欢喜?
哈剌兀笑着说道:“兵败兀良哈秃城之后,忠勇伯就将我藏了起来,并且还告诉我,三年之内,将会有乱臣贼子弑君夺位,让我到时再为大明效力即可。”
张升道:“如今不必再劳烦足下动手,我已将逆贼乌格齐哈什哈剿灭,你只需辅佐自己的安答,成为蒙古大汗,日后与大明保持友好,开展互市就好了。”
哈剌兀拱手道:“是,在下定当不负使命,因为正如您方才所说,此事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有益无害的好事!”
张升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鬼力赤,你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