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风雪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苏凌已经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走了三天三夜。
她的步伐依旧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只要她不回头,那个被她留在岩洞里的人,就永远只是她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风雪最狂暴的时候,她心底那个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地方,就会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停下。
她答应过他,要一个人走。
所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直到第四天的黄昏。
天色暗得极快,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苏凌正踏过一片结冰的湖面,脚下的冰层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她猛地顿住脚步。
下一秒,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从冰面下方冲天而起,化作无数条漆黑的锁链,如同毒蛇般朝着她的四肢百骸狠狠缠来!
是极北冰原的“缚魂阵”!
这是上古修士留下的杀阵,专门用来困杀那些道基不稳的修士。一旦被困,魂魄便会被冰原下的怨气一点点吞噬,直至形神俱灭。
苏凌的反应极快,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练,朝着那些锁链狠狠斩去。
可她的道基本就在离开岩洞时受了暗伤,这几日又强撑着不肯休息,此刻真气运转到一半,竟猛地一滞。
“铛——”
长剑被锁链震飞,苏凌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面上。
那些漆黑的锁链瞬间缠上了她的手腕和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疯狂涌入,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咬着牙,试图用灵力震开这些锁链,可那股寒意已经侵入了骨髓,她的灵力就像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就在她几乎要被那些锁链拖入冰面之下的那一刻——
一道暗金色的佛光,毫无征兆地自天际垂落。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足以碾碎世间一切邪祟的浩瀚威压。
“嗡——”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佛音,那些缠绕在苏凌身上的黑色锁链,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瞬间寸寸瓦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风中。
苏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感觉到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被一股温暖的力量驱散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佛光落下的方向。
在漫天风雪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百丈之外。
他身上的暗金佛光已经比离开岩洞时更加浓郁了,几乎要将他的整个人都包裹进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被佛光填满的眼眸,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神性。
萧逸尘。
苏凌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一片冰冷的怒意取代。
“谁让你跟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萧逸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被锁链勒出的红痕上,眼底那片属于神明的空灵,似乎又不可抑制地波动了一下。
他不能靠近她。
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天道便会察觉。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用尽全身力气,隔着百丈的距离,为她挡下这致命的一劫。
苏凌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她越来越看不懂的神性,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连风雪都要为之退避的偏执。
“萧逸尘,”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是让我放下吗?”
“你不是说,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吗?”
她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地锁着他的眼睛。
“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风雪呼啸。
萧逸尘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比极北之地还要冰冷的执拗,看着她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还要用最锋利的言语,一刀一刀地往他心上扎。
他不能回答。
他只能站在这里,用这具半神之躯,替她挡下所有她看不见的暗礁。
苏凌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垂下眼帘,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走得比之前更慢,也更稳。
而在她身后,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立在风雪中。
他没有追上来。
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就像一尊被遗忘在极北的神明,固执地、沉默地,守在她永远看不到的地方。
她走一步,他走一步。
她停,他便停。
他明明已经推开了她,却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身后替她撑起了一片没有风雪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