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问他：“你为啥每样都干不长？”
阿明挠了挠头：“没意思。”
"没意思是啥意思?"
"就是……干着干着,觉得没意思了。卖奶茶的时候,每天就是点单、做奶茶、递奶茶,日复一日。送快递的时候,每天就是取件、送件、取件、送件,日复一日。搬砖的时候,每天就是搬、搬、搬,日复一日。干了几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啥,就是在混日子,混完一天算一天。"
"种地就有意思了?"
"种地……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意思。"阿明又挠了挠头,"但我妈说跟着陈老板干靠谱,让我来试试。她说您这个人实在,不会坑人。"
"你妈认识我?" "我妈认识婶婶。她们以前一起在镇上卖过菜。"
陈根生笑了一下:"行,阿明,既然你妈都这么说了,你就先试一个月。
一个月后你觉得有意思就留下,没意思就走。我不拦你。"
"好。"阿明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下决心。
阿明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刚开始,他干得很慢。动作生疏,锄头握不稳,施肥不知道下多少,打药不知道打多匀,修剪的时候剪刀拿在手里像是个不会用的人。阿钟有时候会说他几句——"你这一下剪太狠了""肥不能下这么猛"——阿明听了也不吭声,就闷头改,下一次就做对了。
陈根生注意到一个细节:阿明虽然被说,但他不是那种听不进去的人。他听了会去琢磨,琢磨完了再下手,虽然头几次还是错,但错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是能学进去的标志。
慢慢地,他的动作快了起来。锄头握得稳了,施肥均匀了,打药会看风向和距离了,修剪也找到了感觉。出错越来越少。 但更让陈根生上心的,不是阿明的技术进步,而是他的态度。
陈根生观察了他半个月,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话不多,但不偷懒。 别人休息的时候,阿明还在干活。上午十点钟,太阳已经晒得头皮发烫,阿钟叫大家去树荫底下喝口水歇一会儿,别人都过去了,阿明还在地里,蹲着看一棵树,不知道在看什么。 别人吃饭的时候,阿明端了碗,蹲在地头,一边吃一边看树。别人吃完了去屋里歇着,他还蹲在那儿,把碗放下,在地里转悠,像在琢磨什么事。
有一次下午下了场阵雨,大家都在躲雨,阿明站在屋檐底下,盯着外面那一片刚下过雨的榴莲蜜地看。陈根生走过来,问他看啥。
"根生哥,你看那个叶子。"阿明指着一棵树,"刚下完雨,叶子上的水珠都被风吹到一边去了。这棵树在风口上。"
陈根生看了一眼,确实是。风口上的树,水分蒸发快,得注意补水。这种细节,他以前没特别注意过,阿明却注意到了。
"阿明,你看这些干啥?"
"我也不知道。"阿明说,"我就是觉得,这些树是有脾气的。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喜欢水多,有的喜欢水少。跟人一样,各有各的性子。"
陈根生没说话。这话从一个干了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
又有一次,陈根生问他:"阿明,你不是说种地没意思吗?怎么干得这么卖力?" 阿明想了想,说:"以前干的那些活儿,干完了就完了,啥也没留下。奶茶卖完了,杯子一扔就没了。快递送到了,客户签个字就完了。砖搬完了,墙砌起来了,那墙是别人的,不是我的。种地不一样,今天种下去的树,明天还在,后天还在,一年后长大了,三年后结果了。我看着它们一天天长起来,觉得……有意思。"
陈根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年轻人，可以留下来。
以前他一个人在地里转,整片山都是他的,也是他一个人的。风吹过,只有树叶沙沙响。现在有人了,有老陈的闷头苦干,有阿明的边干边琢磨,有阿钟的偶尔牢骚,有阿武的踏实本分。人一多,这片山就活了。
陈根生想,这片果园,慢慢地,真的有点像一个果园了。
老陈和阿明,加上阿钟、阿武,四个人,三百多亩地,勉强能转得开了。陈根生自己,终于从地里抽出了身,开始琢磨销售和渠道的事——这才是他作为老板该干的事。
第一批榴莲蜜的成功，让陈根生对自己的技术有了信心。第二批果成熟的时候，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了。
第二批果比第一批多了不少。之前疏果时留下来的那十二个果之外，后来又陆陆续续坐了不少果，零零散散加在一起，有将近四十个。这是那些台风后补种的苗第一次挂果，数量虽然不多，但说明那些树已经适应了这片土地，开始进入生产期。
陈根生把这批果分成了三份。一份发给东莞的老梁，一份发给佛山的苏敏，一份寄到北京给李红尝样品。
发果的那天,陈根生特意去了镇上的快递点。 快递点的老板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哥,四十多岁,在这个镇子上做快递生意做了七八年。万宁这边的水果,大部分都从这个快递点发往全国各地。陈根生之前发过几次货,跟王哥熟。
"根生,又发果?"王哥看见他进来,起身打招呼,"这回多少?"
"三十六个。分三份,两个广东一个北京。"
"我给你挑最稳的包装,加厚那种。榴莲蜜是吧?这玩意儿皮厚,不好磕坏,放心。"
"麻烦王哥了,发之前再帮我检查一下,别有裂的。"
"放心放心,你要的哪次我没给你上心。"
王哥一边打包一边跟陈根生聊:"根生,你那个榴莲蜜我吃过一次,是你婶婶送我的。真的好吃,我老婆都说比泰国进口的好吃。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你以后每发一批货,能不能留两三个给我,我拍个视频发我朋友圈,给你宣传宣传。"
陈根生笑了一下:"王哥,你这生意做得活。"
"那必须的。"王哥说,"我做快递,光靠发件能挣几个钱?我得搞点别的门路。你这个榴莲蜜,就是好门路。"
陈根生没直接答应,但也没拒绝。这种事,顺其自然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