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深处,湿冷黏腻,黑暗吞尽一切光影。
粗糙岩壁不停刮擦肩背,姜离半拖半扶着萧景珩,顺着陡坡向下滚坠。碎石接连撞在头顶、手肘,钝痛一阵阵袭来,视线频频发黑。
身后洞口的光亮越来越小,终至彻底熄灭。
地面追兵的呵斥、犬吠、林主簿的传令,被厚岩层层层阻隔,化作遥远模糊的嗡响,像隔了数重水幕。
周遭只剩躯体擦过岩石的沙沙声,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刺得耳膜发紧。两道粗重又破碎的呼吸裹着血气,在狭窄甬道里来回回荡。
滑落不知几许,明明不过十余米,却漫长如熬尽半生。
脚下坡度陡然趋缓,姜离后背狠狠撞上一块硬石,滑行就此终止。
死寂轰然落下。比深山更沉,更让人窒息。唯有远方水珠滴答,节奏单调空洞,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凝滞。
姜离瘫倒在地,浑身脱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扯着内伤火辣辣地疼,萧景珩大半躯体压在她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他依旧昏迷不醒,身躯冰冷僵硬。若非胸口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便与亡人无异。
身处全然黑暗,感官被无限放大。
地面覆着湿滑苔藓,寒意透过破衣直钻骨髓。耳中纳尽细碎动静:水珠坠落的频次、自身血液奔涌的轰鸣,还有头顶方向,一阵阵沉稳密集的踏步声。
追兵已然找到入口,正在逼近。
姜离闭上眼,借着缺氧带来的昏沉,强逼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林主簿那句“主上要亲自问话”,犹在耳畔。这位幕后之主,敌友难辨。萧景珩九皇子的身份,此刻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她记得起原本剧情。按轨迹,萧景珩本该在此处坠崖毙命,而她这个本就注定被赐死的弃妃,也早该化作一抔黄土。
两人活到现在,本就是脱离剧情的意外。
意外之下,往往藏着更深的凶险。
不能原地等死。
她拼尽余力挪动身子,先将萧景珩推到岩壁凹陷处,避开上方落石范围。随后咬紧牙关,忍着浑身骨节酸胀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行出数米,指尖触感骤变。
不再是凹凸怪石,而是排布规整的硬质棱角,带着人工打磨过后的微凉光滑。
是青砖。
一块块体量硕大的青灰古砖,缝隙间填着早已干结发黑的胶泥,砌得严丝合缝。墙体向两侧无限延伸,规制远胜寻常墓道、暗渠。
这里根本不是天然岩缝,而是藏在鹰愁涧地底,无人知晓的人工密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比岩壁的湿冷更彻骨。
前朝陵寝?旧时军防工事?还是更为古老的祭祀遗迹?书中从未有过半句记载。未知的领域,便是最大的危机。
头顶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姜离迅速折返,扶起身侧的萧景珩。
他躯体稍稍有了几分软意,呼吸也绵长了些许,不知是续命秘术的余效,还是此地特殊地气所致。
姜离将他手臂搭在自己颈间,深吸一口混着尘土与古木气息的冷雾,拖着人,向着青砖甬道深处的黑暗挪去。
步步如履刀尖。脚下虚实难辨,身旁怪石横生,浓稠的黑暗压在眼前,时不时晃出细碎虚影。
时间彻底失去概念。唯有摩擦声、喘息声、滴答水声,印证着前行的轨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黑暗忽然生出一丝异样。
不是光亮,是明暗层次的微妙差别。浓墨般的夜色,在那头淡了一线,勾勒出一片更为空旷的轮廓。
姜离心头一跳。
是出口,还是另一处险境?
她驻足侧耳。除了自身心跳与喘息,再无他响。头顶追兵的动静,已被层层墙体与远距彻底隔绝。
继续向前。
越靠近,感知越分明。前方空间豁然开朗,气流流转也变得不同,整片区域的沉寂,和狭长甬道判若两地。
终于踏出砖道尽头。脚下触感再度变换,地面平整干燥,隐隐带着几分柔韧。
空气里的气味也悄然更迭。土腥与矿锈淡去,飘来一缕极淡的异香。不像寻常花草,反倒近似陈年古木,混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尘埃气息。
姜离小心将萧景珩扶至墙边靠稳,独自伫立在原地,凭听觉、触觉丈量这片广袤空间。
地方极大。脚步落下几乎不闻回声,仿佛整片黑暗都在吞噬声响。气流缓缓游走,凉而不潮。
她试探着走出几步,脚下踩到一片薄脆碎片,发出咔嚓轻响。俯身摸索,是琉璃或瓷片,边缘锋利。
再向前,指尖触到一排排错落的凸起。是浮雕。材质坚硬,似木似金,表面蒙着厚尘,纹路繁复交错。
这里是一座深埋地下、遍布雕饰的巨型密室。
就在这时,回荡已久的滴水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极致的寂静骤然笼罩四野,沉甸甸压在耳膜之上。
姜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抬眼望向无边黑暗深处。
下一瞬,细微却清晰的声响缓缓传来。
像是衣料擦过粗石,又似某种沉重事物,正一步、一步,缓慢拖行而来。
黑暗深处,有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