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行的异响彻底隐入黑暗,整片空间重回死寂,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姜离指尖死死抠住湿冷岩壁,浑身肌肉绷到极致。
数息过后,头顶岩层深处传来几声闷响,像烧红的铁器砸进湿木,沉闷又怪异。紧随其后,一缕混杂硫磺与焦糊味的气流顺着砖道缓缓渗来,气息刺鼻。
是火箭。
追兵竟不惜纵火封死退路。
几乎同一瞬,脚下地面泛起极淡的震颤,不似人马踏地,反倒像整片地底结构被烈火惊扰,隐隐有沉降之势。
姜离周身血液骤然发冷。
暗处未知的异响还未弄清,身后火海与追兵已步步紧逼,再停留便是死路一条。她摸索攥住萧景珩冰凉的手腕,他脉象弱得几不可查。
“萧景珩,走了。”她嗓音嘶哑,碎气音散在风里。
得不到回应。姜离深吸一口气,再度将他手臂架上自己脖颈,半拖半扶,借着开阔地势,向着地宫深处挪行。
地面平整坚硬,全无溶洞乱石,脚下一路顺畅。空气中的陈年异香愈发浓郁,混着千年尘埃的厚重气息,在周身流转。
黑暗无边无际,她只能循着本能往前,一心远离入口的烟火与杀机。
行出数十步,体力早已透支,胸腹内伤被反复牵扯,锐痛阵阵袭来。就在脚步虚浮、快要栽倒之际,脚尖忽然撞上一物。
触感绵软,带着织物纹理,还有刺骨的湿凉。
姜离心头一紧,猛地收步,连带萧景珩一同踉跄后退。心脏擂鼓般狂跳,她定了定神,先将人安置稳妥,再颤抖着俯身探去。
指尖触到粗糙麻布,布料吸饱冷水,冰得彻骨。顺着衣料延伸,又摸到一截僵硬冰冷的手腕。
是尸体。
她猛地收回手,如同被烈焰灼伤。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追兵断然不可能来得这么快。这些人,是更早闯入此地的迷途者,还是本就长眠于此的人?
入口方向,岩石崩裂的闷响接连传来,夹杂着远处追兵的惊呼。烟火浓烟顺着砖道不断侵入,退路彻底沦为险地。
恐惧被强行压下。姜离不再迟疑,快速抚过周遭。地面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躯体,皆是粗麻衣衫,身形魁梧,身上不见兵器与行囊。
一个念头在心底浮现:这些尸身,像是前人留下的警示。
她绕开这片区域,拖着萧景珩转向侧方。地面渐渐出现缓坡,一路向下倾斜,空气里水汽渐重,地底深处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蓦地,前方透出一缕惨淡青白幽光。
微光微弱,却足以撕破浓稠黑暗。姜离抬眼望去,借着光晕看清全貌:地上倒伏的尸体个个姿态扭曲,身下地面凝着大片暗褐色污渍,早已干涸发硬。所有人的脸,尽数朝着同一个方向——正是她前行的去路。
前方平地到了尽头,一道宽阔石阶凭空出现,层层叠叠向着地底深渊蜿蜒延伸。石壁两侧,每隔数步便嵌着一块发光晶石,青白微光摇曳,勉强照出阶梯轮廓,远远望去,宛若一条通向幽冥的长路。
身后的烟火、崩裂声仿佛被无形屏障阻隔,渐渐变得遥远。姜离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安宁,追兵迟早会循着踪迹追来。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萧景珩。少年面色惨白如纸,血迹顺着脖颈蔓延,微弱的呼吸扫过她颈间,是这片死地唯一的活息。
姜离咬紧牙关,抬脚踏上石阶。
第一阶,石面光滑冰凉,似被岁月反复打磨。
第二阶,阴寒水汽扑面而来,浸透衣衫。
第三阶……
她一步一步向下挪动,脚步沉重迟缓。萧景珩的体重不断施压,脊骨酸胀刺痛,每前行一分,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两侧发光石接连向后掠过,像无数双静默的眼睛,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不断向着地底深处延伸。
不知下行多久,空气中水汽凝结成细小水珠,沾湿两人发鬓。早先那股奇异木香彻底消散,只剩地下水脉独有的清寒与土腥。
脚下石阶终于走到尽头,重回平坦地面。
前方幽光不及之处,传来潺潺流水声,轻柔绵长,在空旷地底下不停回荡。
姜离停下脚步,扶着石壁大口喘息,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感反复翻涌。她抬眼望向水声来处,那片黑暗浓郁至极,连晶石微光都无法渗透,俨然是整座地宫的核心所在。
周遭再无异响,唯有流水、喘息交织在一起。
她侧头看向身侧昏迷的萧景珩,青白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血色痕迹依旧刺目。
“听见水声了吗?”姜离声音干涩沙哑,“我们……快要脱险了。”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们暂时挣脱了身后的火海与追兵,在这绝境之中,寻到了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