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还站在窗边她的手指扶着窗台边缘指尖泛白,她看着远方那片云一点一点变大一点一点靠近,它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被谁用银线缝了一圈,白色光圈在云的中心慢慢旋转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她转回身看着念灯念灯还站在窗边用小手指着那片云的方向,她的金色眼睛在夜色中发着光那些光点又出现在她的瞳孔里了,密密麻麻的九十九个光点排成了环形,环形的中心那个空位还在但这一次空位里有东西了,一颗极小的黑色珠子沉在瞳孔最深处。
她问念灯你眼睛里的黑色珠子是什么,念灯用手揉了揉眼睛说它自己来的,它说它等了很久了终于等到现在了,它说它叫第一百个,它说它是来填满那个位置的,念灯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她用一种不属于她的语调在说话,“外公说得对,它确实来了。”
陈小禾走过去把念灯从窗边抱起来放在床上,念灯的身体是软的温的跟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的那个黑色珠子在转动,缓慢的像是钟表上的秒针一秒一格,每转一圈她瞳孔里的光点就亮一分,她把她放在床上她的身体落在床垫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不动了,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稳了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眼皮下面眼球在转动,在快速移动像是正在看一场正在发生的画面。
陈小禾坐在床边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的肚子凉了一下那个疤痕又动了,她低头看肚皮疤痕的颜色正在变从深褐色慢慢变成了青色,青色光从疤痕里透出来照亮了她的衣服布料,她的手指碰到疤痕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痕下面跳动,她把手移开了因为她不确定那个跳动是什么。
窗外那片云更近了已经移到了村子的正上方,它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村庄所有的光都暗了下来,连月光都被它挡住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那片云,云的中心那个白色光圈还在扩大现在已经有井口那么大了,光圈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她的目光盯着那个光圈的中心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是空的,空的本身就是一个存在。
念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已经醒了坐起来了她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瞳孔里黑色珠子还在转,“妈妈它来了,不是我身体里的九十九个是无面神真的来了,它觉得这个游戏玩够了它要来收走所有的棋子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颤音平稳的像是天气预报员在播报天气,她的手指指向窗外。
陈小禾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天空那片云的白色光圈在继续扩大,光圈的中心正在形成一个形状,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轮廓清晰起来了是一个巨大的脸的形状,占据了大半个天空不是刻上去的图案而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东西从云后面探出来的脸,它没有五官光滑的像是一面覆盖了半边天的镜子,镜子反射着地上的一切房子树木山脊河流,但镜子里映出的所有东西都是反的,房子是倒的树是倒的山也是倒的,河流从下往上流。
陈小禾看着那张脸她的腿在发软但她没有倒下去,她的手扶着窗框指着那张脸的方向手指在发抖,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脸太大了大到她的语言装不下它,它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笑因为空气在震动一种低频的震动从云层中传下来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穿过她的身体,她的骨头都在共振耳膜也在共振,她能听到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嗒嗒嗒的。
念灯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暖的,她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那张巨大的脸还在那里还在笑着,她用三岁的声音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它说它玩够了,它说它要收走我们了。”陈小禾低头看着念灯的眼睛,那双金色瞳孔里的光点排列成了一个新的形状,不再是环形了而是一个箭头指向窗外那张脸的方向,黑色珠子在箭头的尖端沉默着。
陈小禾把念灯抱起来她的身体是轻的靠在她的怀里,她闻到念灯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也闻到空气中那股焦糊味,那张巨脸在天空中已经成形了不再扩大了定在那里像是一扇门,门是关着的但现在打开了。
她的肚子又凉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凉像是有一块冰种在了她的腹腔里,她低头能看到自己的肚皮在变透明那个疤痕在发光青色的光从疤痕里涌出来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她的肚皮透明到能看到里面的结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只有那团青光在旋转,光团的中心有一个小点在跳动每跳一下她的身体就跟着震一下,她感觉到那个点在找什么东西在寻找她的某个部分。
念灯在她怀里抬起头来用手摸了摸她的肚皮小手贴在那个疤痕上轻声说了一句话,“它在找你的头。”陈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根线还在,青色的很细,她一直以为它消失了但原来它只是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