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头顶那盏四十瓦的日光灯依旧亮着,发出细微而单调的嗡嗡声。
阿晏起了床,像往常一样把昨晚那张写着字的纸叠成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衣兜里。她塞得很仔细,还用手指隔着布料用力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号房里的气氛变了,变得很闷。
早上洗漱的时候,她端着塑料盆排在水池边。前面的人洗完,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后让半步,而是端着盆直接走了,肩膀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了阿晏的胳膊。她愣了一下,只好慢吞吞地退开,等所有人都洗完了,才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着,周围没人跟她搭腔,连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走过来刚要坐下,旁边原本坐着的人立刻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隔开了距离。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坐到了最边上。左边是冰冷的墙,右边空着,没人挨着她。
她试着搭话:“今天是不是要降温了?”
没有人回应。对面的人低着头扒饭,旁边的人嚼着饭菜,谁也没看她一眼。大家各吃各的,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又试了一次,把水杯往旁边推了推:“麻烦递一下水。”
那个女人瞥了她一眼,站起身,端着碗走了,连水杯碰都没碰一下。
阿晏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慢吞吞地继续吃那碗已经凉透的菜汤。
我坐在斜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其实我心里明白,大家不理她,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大家只是觉得她这人怪怪的,大半夜不睡觉,非要写什么“恳请核查”,谁也不懂她到底在折腾什么,也怕牵连到自己。既然不懂,那就干脆不理她,省得惹麻烦。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发紧。我想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站在她旁边,给她一点“有人看见她”的信号。可我没动。我怕只要我靠过去,别人就会觉得我跟她是一伙的,连我也会一起不理。
放风的时候,别人三三两两地挤在门口透气,聊天。阿晏一个人缩在墙角,背靠着墙,低着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捂着那个位置。
我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过去。我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脚尖。
晚上躺在通铺上,我们背靠着背,一句话也没说。号房里很安静,只有那盏灯嗡嗡地响。
阿晏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生气。
“没事。”她轻声说,“纸没湿。”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想安慰她,但是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迟疑了几下,我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可我知道我睡不着。我的后背紧贴着她,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渗过来,像一根针,扎在我的骨头里。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收到一张白纸,我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把它捂在胸口,然后在这个没有黑夜的地方,一个人慢吞吞地活下去?
我不敢想。但我怕,我怕自己会。一个人的孤单,太令人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