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在青丘住下的第一个早晨,醒得比平时早。
竹楼外天光刚亮,桃林在晨雾里像是蒙了一层淡粉的薄纱,风穿过花枝,带进来一缕极淡的花香。她推开门走出去,青石板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街对面的屋顶上有两个半大的孩子趴在檐边,毛茸茸的尾巴从屋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偶尔有一只尾巴尖被另一个孩子轻轻扯了一下,又缩回去,片刻后又悄悄探出来。
应龙看了一会儿,然后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年轻女子蹲在自家门口生火煮茶,穿一件藕荷色云锦短袍,袖口挽到肘弯,茶叶丢进陶壶里的动作不紧不慢。应龙没有出声打扰,从她门口走过去,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煮茶。她走过的时候,闻到茶香里混着一股淡淡的桃花味,跟昨天娇姐姐给她喝的那种很像。
走到集市那边的时候,人比昨天多了些。应龙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云锦长袍,腰间系一根浅碧色带子,面前摆着几卷薄薄的帛书,帛书泛着淡金色的光,不是墨水写的,是灵力织的。应龙低头看了一会儿,摊主抬头冲她笑了笑,顺手拿起一卷帛书展开一角:“买一卷幻境卷吗?一卷一个梦,睡前看,能做好梦。”帛书展开的时候,淡金色的光纹在纸面上游走了一圈,又安静下来。应龙没有立刻答,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眼。摊主又把帛书往前递了递:“不买也没关系,看看也好。”
应龙沿着街继续走,转过一个弯,看见一个老者坐在门槛上,面前坐着两个小孩,正在教他们用灵力折纸鹤。老者穿一件暗青色云锦长袍,袖口磨得有点旧了,但折纸鹤的时候手指很稳,指尖溢出一缕极淡的灵光,折一下,纸鹤的翅膀就翘起来一点。两个小孩学得很认真,折出来的纸鹤歪歪扭扭的,但能扑棱着飞几圈。应龙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两个小孩注意到她了,有些害羞地缩了缩,纸鹤也跟着歪了一下,扑棱棱落在草地上。应龙笑了一声,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片刻,转身继续走了。
走到一棵老桃树底下,应龙停下来歇脚。树根旁有一块石头,她坐了一会儿。旁边坐着一个狐族老妇人,穿着暗紫色云锦长袍,膝上摊着一只编了一半的草绳篮子,手边搁着一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块糕点。她见应龙坐下,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篮子上沾的一点碎屑,从里面取出一块糕递过来:“新做的,尝尝。”应龙接过来咬了一口——松软、微甜,是桃花的味道。她嚼了几下咽下去说:“好吃。”老妇人笑了笑,摆了摆手说:“你们是娇娇带回来的,不用客气。”应龙顿了一下:“娇娇?”老妇人停下手里编了一半的草绳,抬起头看了应龙一眼,笑着应道:“就是涂山娇。我们从小这么叫她,改不了了。”应龙没有再问,把那块糕吃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继续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往回走,路过集市时又停了一下。她在那个卖幻境帛书的摊位前站了一会儿,摊主见她又回来了,笑着又把那卷帛书展开一角。应龙犹豫了片刻,弯腰买了一卷。摊主说:“睡前看一眼就行,不用灵力,自己会入梦。”应龙把帛书收进袖子里,没有拆开看。
回到竹楼的时候,太一坐在窗边那把矮椅上,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一个姿势。他穿着一件玄黑色云锦长袍,衣摆垂在椅沿,混沌钟放在他膝上,安安静静的,他像是没有动过。应龙在门口站了一下:“太一公子,你没出去?”太一没有转头:“不用。”应龙没有再问,走进屋里把那卷幻境帛书放在桌上,没有说是给谁的,也没有藏起来。
鲛女坐在竹楼外的台阶上,穿一件深灰色云锦窄袖长袍,坐姿端正,目光朝着应龙回来的方向。她看见应龙回来了,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裙摆理了理,往旁边挪了半寸。应龙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街巷那头吹过来,带着人声、脚步声、偶尔的笑声,都轻飘飘的。应龙的肩膀靠过去的时候,鲛女没有躲。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傍晚的时候涂山娇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浅紫色云锦长袍,衣上的银线暗纹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手里拎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几枝新折的桃枝,枝头还带着花苞。她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太一坐的位置——他还在窗边那把矮椅上,姿势没怎么变。涂山娇没有说话,走到窗台前把旧桃枝换下来,插上新折的。她换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挑枝桠的角度,花苞的位置,又像是在等什么。太一没有抬头。涂山娇插好桃枝,直起身来,转过身对应龙说:“东边那片林子桃枝开得比这边好。”应龙说:“你不是说不能进去吗?”涂山娇说:“外面的折几枝没事。”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桃枝,像是在确认插稳了。然后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走过太一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但目光往下偏了一瞬——落在他膝上的混沌钟上,又移开了。应龙坐在屋里,看见了。她没有说什么。
涂山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应龙妹妹,明天你要是闲着,就在青丘四处逛逛。桃林深处有一座青丘山,山上有一条溪水,那是我们狐族世代饮用的水源。你去看一看,水边常年有彩虹,很漂亮的。”应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彩虹?”涂山娇已经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没有关严,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嗯,雨后出太阳的时候就有。”脚步声顺着青石板路渐渐远了,跟着她一起消失的,还有两个守在门外的侍从的脚步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应龙坐在桌边,手里还握着一杯花露饮。那是娇姐姐今早出门前采了晨露和新鲜桃瓣酿好搁在桌上的,入口清甜微凉,带着青丘独有的花气。她低头抿了一口,心思却不在杯子里了。她转头看向窗边:“太一公子,娇姐姐说桃林深处有座山,山上有条溪,溪边常年有彩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太一原本正安静地看着窗外,听见她的话,转回头来,语气平淡却温和:“好呀,明天我陪你去。”
应龙低头又喝了一口清甜的花露饮,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笑意,没再说话。
窗台上的桃枝静静伫立,花苞紧闭。
夜色彻底笼罩青丘,街巷慢慢归于沉寂。晚风裹挟着桃花香气穿窗而入,捎来一缕远山水汽——那是明天他们要去探寻的、藏着彩虹的溪水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