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声嘈杂，裴迟和宁玄卿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安静角落坐下。裴迟单手撑着脸颊，目光落在窗外，漫不经心地嚼着饭，心里默默盘算着下午的课程。

　　“裴迟，发什么呆呢？又在想什么时候回去见你哥？”宁玄卿抬眼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

　　“嗯。”裴迟只淡淡应了一个字，不多解释。这向来是他对旁人的态度——唯独对他哥裴望，是唯一的例外。

　　裴迟极少主动提起裴望，可作为挚友，宁玄卿多少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我哥很好……很温柔，一直都在默默鼓励我。”这是裴迟为数不多提及裴望时说过的话。

　　宁玄卿只闻其名，从高二交上朋友后也听裴迟提过他，只是从没有见过真人，不免好奇：“你哥真有那么好？”

　　“真的很好。”裴迟语气笃定，带着近乎偏执的维护，仿佛那人是他藏在心底、世间独一份的珍宝。

　　裴迟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边缘，声音轻得像被食堂嘈杂人声吹散的烟：“你不知道，是因为我从没和你提过以前的事。”

　　他话音顿住，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彻底淡去，只剩下几分难以察觉的黯淡。此刻的他，褪去了大二学生的平静淡然，仿佛又跌回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那段充满嘲讽的暗地，那段他不愿回忆的过往。

　　那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他凭着干净的眉眼和温和的性子，刚入校园就惹来不少关注，受欢迎的程度远超他的预料。可这份瞩目，没有带来善意的相处，反倒成了恶意的开端。孤立、嘲讽、暗地里的捉弄，一点点变本加厉，那些藏在角落的霸凌像藤蔓一样缠紧他，窒息感如潮水般袭来，掐断了他所有的朝气，最终逼得他患上抑郁，不得不办理休学，窝在不见光的房间里，差点彻底垮掉。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里最漆黑的深渊，而裴望，就是唯一伸手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没有过多的言语，哥哥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守着他吃饭睡觉，带着他慢慢走出封闭的房间，用最温柔的耐心，一点点熨平他心底的伤口，把他从绝望的边缘拽了回来。

　　宁玄卿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脸上的调笑早已消失殆尽，只剩满心的错愕与心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从来没有提到过他的过去……我竟然也没有去问他……”。

　　食堂的喧闹依旧，可这个角落却安静得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裴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眸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还有点藏得很深的怅然：“是我哥把我救回来的，没有他，我根本坐不到这里。”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轻了些：“他之前留给我一封信，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我一直没敢拆开。”

　　那封信被他妥帖收好，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他怕信里的文字太过温柔，会戳破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也怕里面藏着哥哥未曾说出口的担忧，更怕自己辜负了哥哥倾尽所有的救赎。

　　话音落定，裴迟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不是刺耳的铃音，只是细碎的震动感，却让他垂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尖瞬间泛白，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连握着筷子的手都顿在半空，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没像往常一样慢悠悠掏手机，几乎是立刻放下碗筷，指尖有些发颤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垂着的眼睫飞快扫过，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暖意，连紧绷的肩线都缓缓放松下来。

　　宁玄卿坐在对面，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裴迟身上。从刚才裴迟说起过往时的黯淡，到此刻看到来电的动容，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泛起一丝细密的涩意，裴望可以随时随地的牵动着裴迟的情绪而他不可以，心在这一刻沉了沉，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耳朵却不自觉地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裴迟指尖轻滑接听，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指节用力到微微泛青，像是怕稍一松手，电话那头的声音就会消失。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食堂的喧闹，也避开了宁玄卿的视线，下颌线轻轻绷紧。

　　“哥。”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清冷的样子还在，但是现在却带着一种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感受到的温顺，连尾音都轻轻贴着，没有半分敷衍。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头轻轻点着，频率缓慢又顺从，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往耳边又凑了凑，仿佛想要离那道声音更近一点。

　　他的脚尖在地面轻轻点着，频率很稳，像是在寻找一种安全感，桌下的腿也不自觉地并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蜷缩般的放松姿态——那是只有在极度安心、极度依赖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无意识动。方才谈及霸凌过往时的局促与灰暗，在这通电话接通的瞬间，像是被温水化开，一点点消散了。

　　他想说他很想哥哥，很想现在立刻马上就回去，但最终只是在电话那头轻声叮嘱的时候，微微抿了抿唇，小声应着：“知道了，会按时吃饭。”“下午的课不难，能跟上。教授人很好的。”说到要独自在学校待着的时候，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紧，语速不自觉慢了半拍，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黏糊：“……还要好几天才到周末。”

　　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从高一跟着哥哥离开那个压抑的地方，到后来复学、考上大学，他从来没有离开裴望这么久。之前都是裴望端着电脑坐在他床头写着那些有趣的小故事。每次独处时的心慌，看到熟悉景物时的念想，他都以为是自己太喜欢哥哥，是亲情之外的爱慕，却分不清那是长久被救赎后刻在骨子里的焦虑，还是习惯了被守护后的本能依赖。爱还是依恋？他分不太清，但是这两者的底色不都是离不开哥哥吗？

　　电话那头的裴望声音温和，没有过分亲昵，淡淡的，却字字都带特有的温柔，像是在耐心安抚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慢慢顺着他的话，轻声说着在家等他，叮嘱他照顾好自己，语气里满是在意，那是独属于裴望的温柔，是别人没有办法代替的温暖港湾。

　　裴迟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原本放空的眼神变得专注，全程没有再看窗外，也没有再想下午的课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耳边的电话里。直到电话那头要挂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迟迟没有按下挂断键，直到听筒里传来忙音，还保持着贴耳的姿势，愣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手机。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通话的温热，像是抓住了一点安稳的依托。抬眼看向宁玄卿时，脸上的暖意又慢慢褪去，恢复了平时的清淡，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柔软，手里依旧紧紧握着手机，没有松开。

　　宁玄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将那丝涩意藏得更深，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轻声问：“是你哥打来的？”

　　裴迟点点头，没多说，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筷子却时不时顿一下，目光总不自觉飘向手机，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抿了抿唇，暗自想着，等周末回家，一定要早点见到哥哥，至于抽屉里那封没拆开的信，他忽然有了一丝想要打开的念头，却又在心底纠结着，怕看清里面的文字，也怕看清自己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周末下课铃刚响，裴迟就拎起书包往外走，大二的课不算松，他没跟同学多闲聊，脚步迈得又快又稳，一心往家赶。

　　宁玄卿跟在身后送他到宿舍楼门口，轻声叮嘱：“路上慢点，到家说一声。”

　　裴迟回头扯出个温和的笑，跟在学校里待人的模样没差，只淡淡应道：“知道了，回吧。”说完便转身快步出了校门，抬手拦了出租车，报地址时语气干脆，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急切。

　　车子往小区开，裴迟没看窗外街景，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按亮又熄灭，终究没给裴望发消息，想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到了家楼下，裴迟快步上楼，钥匙插进锁孔一拧，轻轻推开门。屋里飘着热汤的香气，书房门虚掩着，暖黄的台灯透出来，裴望正坐在书桌前写小说，指尖悬在键盘上，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看来。

　　裴迟关上门，把书包搁在玄关柜边，没换鞋就径直走到书房，站在裴望身旁。两人身高几乎一样，他微微俯身，看着裴望电脑上的文稿，轻声开口：“在写稿？”

　　“嗯，刚写到一半，听见你脚步声就停了。”裴望眉眼弯起，语气温温柔柔的，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这周在学校累不累？”

　　裴迟没躲，任由他揉着，伸手轻轻碰了碰裴望的胳膊，顺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紧挨着裴望，肩膀贴着肩膀：“还好，课都能跟上，就是食堂的菜没你做的好吃。”

　　他说着，伸手拿起裴望手边凉了半杯的温水，递到他面前：“水都凉了，少写会儿，别总忘了喝。”

　　裴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无奈又温和：“就你细心，先去洗手，汤炖好了，马上吃饭。”

　　裴迟点点头，却没立刻起身，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两眼，又问：“写的什么故事啊，给我看两句？”

　　“还没改完，等写好了再给你看。”裴望把电脑合上些许，推着他起身，“快去，汤要凉了。”

　　裴迟乖乖起身，路过裴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多说，转身去了洗手间。洗手时动作慢悠悠的，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口，盼着裴望过来。

　　饭桌上，裴望把盛好的汤推到他面前，裴迟舀了一口喝下去，眼睛亮了亮：“还是这个味道，比学校的汤好喝一百倍。”

　　裴望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这周没挑食吧？”

　　“没有，按时吃饭了。”裴迟边吃边说，目光总落在裴望脸上，“哥，你这周在家没熬夜写稿吧？别总写到半夜。”

　　“没熬太晚，放心。”裴望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看着他乖乖吃饭的样子，只当是弟弟一周没见，格外黏人，是分开久了的分离焦虑。

　　吃过饭，裴望刚要收拾碗筷，裴迟就伸手按住他的手，抬头说：“我来洗，你坐着歇会儿，写一下午稿子肯定累了。”

　　不等裴望拒绝，他就端起碗筷往厨房走，水流声哗哗响，他还不忘回头喊：“哥，你去沙发上坐会儿，我很快就好。”

　　裴望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无奈笑着：“慢点洗，别弄湿衣服。”

　　裴迟回头冲他笑了笑，语气轻快：“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可洗完碗出来，又径直走到裴望身边，挨着他坐在沙发上。

　　裴望拿起没看完的书稿，刚翻开，裴迟就凑过来，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哥，陪我坐会儿呗，别总看稿子。”

　　裴望手上的动作顿住，合上书稿，任由他靠着，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好，陪你。这周在学校，是不是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只当裴迟是离不开自己，是长久相伴后的依赖，全然没察觉少年眼底的深意。

　　裴迟没接这话，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放轻，带着点软糯：“就是想你了，想早点回家。”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没说出口的暗言，裴望却只当是弟弟的依赖，抬手顺着他的头发，温声应着：“我在呢，不走。”

　　一旁宁玄卿发来的消息亮了又暗，裴迟看都没看，全程黏在裴望身边，说的都是日常话，每一句都藏着独占的心思，而裴望始终觉得，这只是少年摆脱不了的焦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