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下楼的时候，光头正坐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那碗粥，已经喝了一半。粥是米粥，稠度正好，表面泛着一点油光，碗边搁着一双筷子。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示意麦克坐下。“老板给的，说早上煮多了。没问我收钱。”
麦克在他旁边坐下来。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路面被晨光照得发白。卖早点的小摊前排着几个人，正在等刚出锅的饼。空气中弥漫着面饼和热油的香气。
“这边的人比省城那边平静些。虽然也没多少笑脸，但至少不躲着你。”光头说。
“观察了一早上？”
“也不光是一早上。”光头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完，用筷子刮了刮碗壁，“昨晚我躺下之后没立刻睡，听见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就一次，步子不重，节奏均匀，沿着街面走过去，没停。”
麦克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街道远处，“这条路是直的，两侧的店铺都开着门，有人走动，生活还在继续。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街上走的人，没有人在聊天。”
光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街上行人的脸上逐一扫过，没有停留。街面上确实有人在走——推着车，拎着东西，低着头或者平视前方——但没有人在交谈。偶尔有人擦肩而过，也只是微微侧身避让，没有说话，没有点头示意，像是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光头把碗放在脚边。“那我们在这城里，也当作彼此不认识。”
麦克站起来。“先去找医院。”
诊所在这座城市偏西的位置，一间浅灰色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十字的牌子，不大，颜色很新。门已经开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在写什么东西，纸面上落满了细密的字迹。
“看病？”
“换药。”
年轻人合上病历本，站起来，领着他们到里间。房间不大，一张诊疗床，一台无影灯，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摆着药瓶和器械。麦克把老鼠扶到床边坐下，解开纱布。年轻人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用镊子轻轻碰触伤口边缘的皮肤，没有出血，没有明显的肿胀。“清创做得不错，换药也及时。现在伤口已经没有感染迹象了，等它慢慢长就行。这段时间不要沾水，不要久站。”
他退回桌后，在药方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来。“照着这个去药店拿药，隔天换一次，半个月后再来看一次。”
麦克接过药方，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字迹清晰工整，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连笔，写完之后放下的笔尖也微微偏向左侧。“半个月之后，还要再来？”
“看恢复情况。如果到时候没什么异常，就不用再来了。”
老鼠站起来，把裤管放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外是一棵泡桐树，叶片宽大，在微风里轻轻抖动。光斑在叶片之间跳跃，不紧不慢，像一层流动的影子附着在墙面和地面上。
他们离开诊所后，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树冠宽大，枝丫伸到路面上方。有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火，只是捏着，目光落在街面上某个不特定的点上，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他们的目光没有交汇，像是都习惯了不去看别人，也不被看。整座城市像一台缓慢运转的机器，零件之间没有摩擦，也没有对话。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运作着，各自保持着一层薄薄的默契：不是互相靠近，而是互相避开。
回旅店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老鼠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稳了。他走回旅店，上了楼梯，推开房门，在床沿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座城，像一颗已经脱了壳的种子。壳还挂着，里面空了。”
“嗯。”
“明天还走吗？”
麦克站在窗边，看着街上像细流一样流动的人群：“再住两天，确认没人跟着，再走。”
窗外，梧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着。风穿过叶片，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什么在轻轻地翻动书页，一页接一页，不停，也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