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上海已经彻底凉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挂着，枯黄干瘪，像舍不得离开的旧人。林悦站在检察院门口，裹紧了那件藏青色的风衣。今天不是来配合调查，是来当庭作证的。千峰科技非法人体实验案终于走到了公开审理的阶段。她在检察院的走廊里等着传唤的时候，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有一些她不认识——大概是其他受害者，或者记者。
“林悦，到你了。”一位工作人员推开证人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站起来，朝门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方旭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目光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她肩上。
林悦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法庭比想象的小。旁听席坐着一些人，有记者，有家属，有好奇的市民。被告席上坐着几个人，她认识的只有一个——陈卓。他比一年多前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雕塑。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他长时间注视的东西。林悦在证人席上坐下，面前是一个麦克风。
“请证人陈述姓名、职业。”
“林悦。明源数据科技有限公司产品经理。”
“请你陈述你在千峰科技工作期间的相关事实。”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始说。从她进入B组开始，从那台原型机开始，从她的读心能力开始。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揣摩过，真实、准确、不夸大也不缩小。
“你知道那些实验是非法的吗？”
“知道。但当时我不得不参与。”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参与，我可能会死。”
法庭里安静了下来。林悦坐在证人席上，看着旁听席上那些人的脸。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流泪。方旭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他没有看她，但林悦知道他在。
“你的证词对本案非常重要。”法官说，“感谢你的配合。”
林悦从证人席上走下来，走过旁听席的时候，她的目光与陈卓的目光交汇了一瞬。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悦读懂了——不是用读心能力，是用眼睛。他说的是三个字：“对不起。”
林悦没有停下来。她走出了法庭。
方旭已经等在走廊里了。“结束了？”
“结束了。”
“回家吗？”
“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检察院门口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画。林悦忽然停下来。“方旭。”
“嗯。”
“我刚才在法庭上，看到陈卓了。”
“他什么表情？”
“他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对不起。”林悦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他是真心的。”
方旭沉默了。“那不重要了。”
“我知道。”
方旭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握紧了一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回家吧。”
林悦看着他，笑了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