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房间朝北。窗帘拉开,外面是一堵灰墙,墙上挂着一排空调外机,锈迹从支架蔓延到机身。
她把词汇书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正中央。就这一件事。做完之后她站了几秒,看了一眼窗外,转身出门。
陈念在走廊里等她。“走,看实验室。”
实验室在三楼另一头,朝南。门开着,阳光落在崭新的工作台上。苏念走进去,没有坐。她先到窗边,推开窗。风灌进来,干爽的,带着干燥的凉意。对面那排外机和房间窗外看到的是同一排。其中一台扇叶断了一截,锈迹从断口往外爬。
“窗朝南。”她说。
“喜欢吗?”
“位置可以。”
她关窗回头。从门口走进来的方工今天没穿那件灰夹克,深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没拿东西。他进来的时候神色就不对——不是那种皱眉的担心,是下沉的、需要先缓一口气才开口的样子。
“合川那边出事了。”他说,“昨晚有人从测试服务器截了一段数据包。”
陈念的动作停了。“什么数据?”
“外骨骼第三代,液压阻尼标定参数。量不大,一段。但调取记录显示用的是基地内部授权端口。”
苏念绕到工作台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不是外部入侵。”
“你怎么确定?”方工问。
“如果是外部入侵,不需要用内部账号。能用内部账号说明对方已经在内网里待了一段时间了,不是临时攻破的。”
方工点了一下头。“账号查到人了。一个下周退役的士官。他说他昨晚没去过机房。”
“那他可能真的没去。”苏念说,“账号被人用了。”
陈念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那不止是偷数据?”
“不止。偷数据是顺手。真正的目的是往系统里喂东西。”苏念看着方工,“截走的那一帧数据包里还夹着一份仿真文件,伪装成测试日志的格式。如果你们按照那份数据去优化液压程序,低温环境下整套系统会锁死。”
方工的沉默持续了两三秒。“你怎么知道是夹带的?”
“数据包的大小不对。一段液压标定参数只有几K,那个包将近两兆。多余的容量就是夹带的那份假文件。”
“还有其他吗?”
“测试系统里还有两份同样的植入文件,格式不同,但特征码一致。我都标了,你让人清掉就行。”
方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账号的事呢?”
“查不了。”苏念说,“截数据包的流量经过三层跳板,最后一层节点在东南亚,痕迹全部清干净了。”
“那个士官——”
“他被人当了替罪羊。不是临时挑的,是提前筛好的。还有一周退役,权限刚好没被回收,账号干净,背景清白。对方找替罪羊花的时间比偷数据花的还多。”
方工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苏念,像在确认什么。苏念没有看他,她在看电脑屏幕——那排文件已经全部走完了,她把标记好的漏点列表导出到桌面。
“还有什么?”方工问。
苏念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还有一件事。深空探测器昨晚传回来一段信号,编码规律不在任何已知通讯协议里。”
方工的眉峰动了一下。“郑主任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第一接收人。”
“你能解析?”
“能识别出来的部分我已经识别了。剩下的不是靠解析能解决的。”苏念说完这一句就没有继续。她没有告诉他那段信号的波形她见过——跨越了一次轮回的记忆,在上一世的星际废墟里,同一个频率曾经响过。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那不是一个巧合。
“信号我存了。”苏念说,“你报给郑国良,让他决定往下怎么走。”
“你不参与?”
“我参与的已经做完了。假数据的漏点标完,信号存了,账号锁了。剩下的不在我这里。”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工作台上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桌面边缘,和刚才不同位置了。她经过陈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走吧。”
方工让开门口。苏念走出去,走廊里灯亮着,日光灯,白惨惨的。她的脚步声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走得不快。陈念跟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站在窗户前。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白色的,一排排亮过去。
“刚才说的那个信号,”陈念走到她身边,“你说‘不该再想的事’是什么?”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星城那间空实验室里的晶体——它闪了一下。暗金色的光沉到最底又浮上来,幅度很小,像被什么外力碰了一下。以前没有过。
“以前在星际间听过类似的波形。”她说,“在文明覆灭之后的废墟附近。”
“具体是什么?”
“不知道。只记得那个频率意味着什么。”她收回目光。“方工报给郑国良之后,让郑国良也查一下地面监测网。如果那段信号不是从深空来的。”
陈念没有追问。
苏念转过身往楼梯口走。“材料什么时候到?”
“郑国良说三个月之内。”
“三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够了。三个月之后我拿到材料,然后再说。”
她走到楼梯口,陈念跟上来。两个人并排下楼。楼梯间的灯也是白的,从楼上照下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层冷光。
“你今天才到,第一天。”陈念说。
“到了就行。到了就能开始。”
她走出楼门。外面的天全黑了,路灯把路面照成白色,风比下午更凉了,吹到脸上冷的。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停。
三个月。材料到之前,还有事情要做。那段信号不会只传一次。
晶体的异动她没提。现在说也没有用。
她走在路灯下面,白的光照着,一步一步,不轻不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