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飞升·天梯
那些碎片还在往外涌。火星的城,太阳的羽,月宫的斧,裂缝前那一身碎尽修为的白衣。一幅接一幅从颅骨深处翻上来,烫得他整条手臂的青筋都在跳动。
黄山月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那道天梯上。一级一级玉石台阶从云端垂落,金光在每一级边缘流转。他迈了一步,旧袍子擦过荒草尖上的露水,靴底踏上第一级台阶。触到玉面的那一刻,一股力道从脚心灌上来,沉甸甸的,像扛了一座山在肩上。他顿了一下,把那只脚踩实了,另一只跟上去,稳稳当当站在第一重天上。
清风跟在他身后。靴子踏上玉阶的瞬间,膝盖弯了半寸,牙关咬紧了,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像拉满的弓弦。他吸了一口气,把腰挺直,跨上第二级台阶。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被天光照成金色。
宋璐璐抱着黄小婉踏上台阶时,斩妖剑在鞘里嗡了一声。那股压力压在她肩上,压得衣摆贴紧了腿弯。她没停,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稳。黄小婉趴在她娘肩头,眉心天眼微微亮着,那些压在别人身上的重量到了她跟前自动绕开三分,像水流遇见了礁石。
第二重天。第三重。第四重。
每上一重,压下来的力就翻一倍。清风到了第七重天的时候,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弯下去,手指抠住玉阶边缘。那玉面冰凉滑润,指尖在上面打滑三次才扣住一道浅浅的纹路。他的呼吸粗起来,像拉风箱一样,肩膀一起一伏,汗从下巴尖往下滴,砸在玉阶上炸开一朵碎花。
“师……师父……”
黄山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清风跪在第七级台阶上,脊背弓着,青衫被汗湿透贴在后背,勾勒出肩胛骨在用力时撑开的轮廓。他抬头望着前面那个站在第九级台阶上纹丝不动的旧袍背影,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黄山月走下来。一步,两步,三步。从第九重退到第七重,走到自己徒弟面前蹲下来,手掌按在他后背上。掌心那道金色纹路亮了一下,一股热流灌进去,把压在清风骨头缝里的那股力道冲散了。
“起来。”
清风撑着玉面站起来,脚底下还在打晃,可腰是直的。
“每一重天压的都是心。扛不住的不用硬扛,绕过去。”黄山月收回手,转身继续往上走。他走到第十重天的时候停了一瞬,脚下的玉面裂开一道细纹,从他靴底往外扩散了半寸又停了。那道纹路里渗出一丝黑气,极淡极淡,像烟一样往上飘了半尺就散了。
黄小婉趴在她娘背上说了一句:“爹,这台阶底下有东西。”
“知道。”黄山月没回头。“天梯是建在裂缝上的。吞天兽当年从这里爬上去过,每一级台阶都被它抓过一道印子。那些印子里留着它的气,越往上越浓,压在身上的不只是天威,还有那畜生的怨。”
他迈上第十一重天的时候,脚下的裂纹多了一道。第十二重天,裂纹从他落脚处往两边延伸,密密麻麻像蛛网。第十三重天,玉面碎了巴掌大一块,碎片往下掉,掉进下方的云层里没声没息。
清风从第十重天开始不再硬扛了。他踩着那些裂纹的边沿走,脚底贴着玉面上最浅的凹痕,一步跨两级,一步跨三级。他像一只壁虎贴在陡峭的崖壁上,用最小的力气化解最大的压力。到了第二十重天的时候,他甚至能直起身子走三步再歇一步。
宋璐璐的步子始终没乱。那些压在她肩上的重量被她一刀一刀劈开,斩妖剑虽然没出鞘,可剑身上的霜花一朵接一朵亮起来又一朵接一朵碎掉。她在第二十五重天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黄小婉一眼,女儿趴在她肩头睡着了,睫毛上挂着一粒被天光映透的泪珠子。
不知是怕的。还是心疼她爹的。
第三十重天。那台阶窄了,窄到只容半只脚掌踩上去。金光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白光。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斜斜拖在玉面上,像三根黑色的针。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呜呜咽咽的,吹得旧袍子翻卷,吹得青衫贴紧了胸膛,吹得斩妖剑在鞘里嗡嗡颤个不停。
可那股最重的压力,不在脚底了。
它从头顶来。像一整片天扣在脑门上,一寸一寸往下压,压得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种压迫感不只在皮肉上,它往脑子里钻,把刚涌出来的那些记忆碎片堵回去,堵得死死的,堵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黄山月抬头看了一眼。天梯的顶端还看不见,上面的台阶隐在白光里,一层接一层,望不到尽头。掌心里的金色血丝亮了三寸,又暗下去。那道横切生命线的纹路在压力之下反而更清晰了,断口处渗出的金色血丝凝成一层薄薄的硬壳,像旧的痂。
第五十重。
清风蹲在台阶上喘气,青衫的袖口被他咬出两个牙印。他笑了,嘴角咧开一道缝,露出一排被自己咬得发白的牙。“师父,当年您带我修行的时候说过,天有多高,人就得走多高。我那时候觉得这话是骗小孩的。”
“是骗小孩的。”
“那现在呢?”
黄山月站在第五十一重台阶上,停了一步,旧袍子被白光照得半透明。“现在也是骗小孩的。天没有多高,天只有三十三重。走完这三十三重,就是南天门。”
清风愣住了。“三十三重?那咱们走到第几重了?”
“五十一。”黄山月迈上第五十二重。脚下的玉面在他靴底碎了一角,碎片落下去,穿过层层白光,落在看不见的地方。“天梯这东西会骗人。你往上走一步,它就多出一级。你觉得自己走了五十一重,其实你可能连十重都没走出去。它让你以为自己在爬天,其实你是在原地跟自己的影子较劲。”
宋璐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白光削去了大半边角,可传到黄山月耳朵里的时候还是温的。她抱着女儿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斩妖剑上的霜花全化了,剑身暖烘烘的。
“那怎么走出去?”
“不数了。”黄山月把目光从头顶的白光上收回来,落在脚下。他不抬头,不数数,只是往下迈了一步。一步踏出去,踩在白光里,踩在那些碎掉的玉屑上,踩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一步落下之后,脚下的力道忽然松了。
白光散了。头顶的天幕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真正的光从口子里泄下来。那光暖洋洋的,铺满全身,灌满肺腑。金光重新亮起来,把旧袍子的每一道皱褶都填满,把青衫上每一滴汗都晒干,把斩妖剑上每一片霜花都融化。
眼前横着一道门。
白玉为柱,琉璃为瓦,门楣上三个大字刻得深可见骨,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门两侧站着两排天兵,银甲在日光里泛着冷光,手里的长戟横在胸前。门正中央站着一个将领,金甲披身,面如重枣,一双眼里精光四射。
南天门。
那金甲将领往前迈了一步,长戟往地上一顿,玉石地面碎了一块。“来者何人,敢闯南天门?”
黄山月站在南天门前,旧袍子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宋璐璐,站着清风,黄小婉趴在她娘肩头醒了,天眼睁开一条缝。
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那金甲将领耳朵里。
“黄山月。来取三万年前我留在这里的东西。”
门内一道极轻极轻的笑声传出来,像碎玉落进玉盘。那声音又响起来了,白衣人影从门内缓缓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在金光里。
“三万年前你走的时候说过,再回来的时候不会敲门。”
那白衣人影站到门内三尺处停住,脸上的光慢慢退去,露出一张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唇角勾着一条弧线。
跟黄山月一模一样的脸。
他笑了,看着门外那个穿着旧袍子的自己。“你是来敲门,还是来打架?”
南天门上的琉璃瓦哗啦啦响了一阵。门楣上那三个字最末一个“门”字,有一笔微微错开了,像被人用手指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