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父亲的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去，又翻回来，那张黑白证件照始终停在对话框里，像嵌进去了一样。他没有关掉它，也没有回复最后那条消息。“学术正义”离线了，头像变成灰色，但对话框还留着，像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来，苏格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东西在等他，但他还没准备好推开。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半夜醒了两回，每次睁眼都下意识地去摸手机。天亮的时候，他干脆不睡了，坐在沙发上刷新闻。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断地点进那些社会热点、反腐通报、学术圈动态，搜来搜去，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他翻到一个本地新闻频道的直播节目，正在播送一起案件的最新进展。屏幕上的字幕写着：“某市规划局原局长周某某涉嫌受贿案今日继续审讯，嫌犯至今拒不交代。”画面切到审讯室，周某某坐在铁椅子上，头发花白，衬衫领口敞着，手指交叉搁在桌上，表情像一堵砌好的墙。对面坐了两个年轻警察，问了什么，他不答话，低头看着桌面。镜头拉远，审讯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小半缸烟蒂。
主播在旁边解说：“截至目前，周某某已经保持沉默超过四个小时，对于检方提出的多项指控，他一概以‘不知道’和‘记不清’回应。现场气氛非常凝重……”苏格看着电视屏幕。他看着那个坐在铁椅子上、表情毫无破绽的中年男人，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学术正义”那条挑衅的消息——“你敢定义我吗？”——以及那句“定义我，你就知道了”。他不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但他欠了所有人的债。苏格对着电视屏幕，语气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你是受贿犯。”
三秒。审讯室里的大屏幕原本只显示着时间日期和案件编号，忽然之间像被什么东西接管了，画面闪了一下，然后整块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扫描件。苏格看不清所有细节，但他能看到最上面一行标题：“周某某海外账户明细及关联转账记录”，下面紧跟着一串账户号码、流水金额、入账时间，以及对应的国内关联账户名称。紧接着第二屏跳出来，是房产登记资料，三套，分别登记在不同人名下，但关联人一栏写着周某某的亲属关系。第三屏是微信和短信的聊天截图，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对话内容里反复出现“那个数”“安全账户”“不用担心”之类的字眼。
审讯室里，周某某抬头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堵墙裂了。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手指从桌面上滑下去，整个人往椅子后背缩，像是要缩进墙里一样。然后他发出一声很大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嚎哭，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我说……我交代……全部交代……”对面的两个年轻警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又转头看向旁边的操作台，没有人碰过电脑，鼠标线垂在那里动都没动。他低声问了一句：“谁投的屏？”旁边那个摇头，表情复杂。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老张走了进来。他五十多岁，头发短，胡子刮得铁青，警服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里面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口。他进来后没有看周某某，直接走到大屏幕面前，站定，盯着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资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两个年轻警察说：“把这段监控给我调出来。”
回放的监控画面被拉到了一间会议室里，公安局四楼，长桌摆了一圈，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正在慢速播放审讯室刚才的录像。画面里的审讯室大屏幕突然自己亮了，没有人碰过任何设备，甚至没有人站在那台电脑旁边。数据像是自己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跳了出来，自动投屏、自动排版、自动刷新。技术员把进度条拖回来重新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说：“数据源头追踪不到，所有查询记录都是空的，好像这些信息自己长了腿，从空气里冒出来的。”老张没说话。他从桌上拿过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盯着屏幕。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沉声说了四个字：“查真相侠。”
老张坐在电脑前面，把之前所有跟“真相侠”有关的案件调出来排成一排。赵总监盗窃案、地铁性骚扰案、王快手诈骗案、季某某出轨曝光案。他一个一个点进去看证据来源，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司法机关数据库”，但操作者一栏是空的。没有任何账号登录记录，没有任何IP地址，没有任何设备标识，像是系统自己在背后做了所有事情。他看完第四个案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吐了一口烟，自言自语：“这不是黑客能做到的事。”技术员站在旁边没敢接话。老张把烟掐了，伸手揉了揉眉心，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四起案件，低声说：“这个真相侠，到底是神还是鬼。”
苏格关掉电视，心跳还在加速。他翻开书，金色字浮现出来：“因果值：5。当前无副作用。”他松了口气，但指尖还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一个贪官，四小时不开口，被他一句话捅开了。他合上书，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了一会儿呆。天色已经黑了，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深夜十一点多，苏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坐起来，移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的路灯。手机就放在窗台上，屏幕是暗的。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姓名，没有文字内容，只有一串数字：20140615 027。苏格的瞳孔猛地收缩。2014年6月15日。那是他父亲跳楼的日子。他记得每一个数字，那一天的日期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后面的027，是他父亲当年的案件编号。他哆嗦着按下回拨键，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串忙音——空号，不存在。他挂断，又拨了一遍，结果一样。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那条短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字就在那里，清晰，冰冷，像有人把一块石头从高处扔进了他胸口。
他又打开了“学术正义”的对话框。头像还灰着，但他刚切进去，对面就亮了起来，像知道他会来一样。新消息弹出来：“想知道你爸的论文到底是谁偷的吗？来找我。”苏格咬着下嘴唇，用力到尝到了铁锈味。他打了三个字：“你是谁？”几乎是同时，对方秒回：“定义我，你就知道了。”
苏格盯着这行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没有再回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眶里那点未干的热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机扣过去，重新躺回床上。天花板是白的，但他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那一串数字。20140615 027。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刻了一遍，又刻了一遍。
